祖孙俩又闲话了几句家常,外婆的眼皮渐渐沉,才止住了话头。
宋野帮外婆掖好被角,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等着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平复下去,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上。
他陪外婆坐了一天,腰有点酸,在床上靠了靠,低头扫到了地上慢慢亮起的感应灯。
天花板上染了一片温柔的光,好像夜里无声的大海。
他不知道程树言睡了没有。
但他想,程树言脑子里大概又在翻江倒海地过细节。以前他在旁边的时候,程树言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就把手压在他身上,压一会儿,他就慢慢静下来了。
而现在,他在乎的人,真的在好远好远的地方。
宋野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光影,睡意全无。
他和程树言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少去深究这些现实得有些锋利的事。
程树言的世界一直在往一个方向走,越走越远,柏林之后还有下一部电影,下一个电影节。
而他在阿坝的世界是固定的,一直被钉在原地。
几分钟后,感应灯的时间到了。
天花板上那片微弱的海一点点褪去,宋野依然没有闭眼。
这些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像是认清了一件早就存在的事,两件事同时压在胸口,实打实地勒在骨头缝里。
他侧过身,把那部存着照片的手机反扣在枕边,闭上了眼睛。
宋野意识陷入昏暗时,程树言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过来,刚才闪光灯太密,他的眼睛还没有缓过来,蒙着一层淡淡的白影。
程树言和于虹玉一起往电影宫侧门走。工作人员递来一份打印好的流程单:“程导,今天上午还会有一个媒体短访,地点在四楼采访室。明天映的红毯时间大概是六点二十,具体会再通知。”
程树言接过来,看了一眼。
庄柏从后面追上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刚刚那组照片已经出去了。国内反应还不错。”
程树言点点头,把流程单折起来。
电影节像一座短暂搭起来的城市。
每个人都在这里像候鸟一样相聚而来,然后散开,等下一年再聚。程树言来过这里很多次,对电影节的节奏已经烂熟于心。
但今年他带来的东西不一样,这部电影像一块实打实的生铁,在他身上压了整整两年。压到现在,距离落地还剩不到二十四小时。
庄柏看了他一眼:“紧张?”
程树言脚步没停,微微摇了摇头,才低声回道:“还没到这一步。”
四楼的采访室是一间用磨砂玻璃隔出的小房间,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水和录音设备。工作人员正在调灯光,灯管“滋啦”
闪烁,将程树言的面孔映得明明灭灭。
程树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后期做完定剪之后,他只在技术检查的时候看过一遍。那时候画面停停走走,声音也没完全合上,整部电影像一件还没完全拼好的东西。
而明天晚上,它会在三千人的厅里被完整地放出来。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变得橘黄,波茨坦广场远处的巨幕上开始循环播放电影节的片花,巨大的红熊反复在巨幕上出现。
工作人员说:“程导,可以开始了吗?”
程树言抬起头,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他抬起头,那束刚刚调好的灯光直直地照在他脸上,他点了点头:“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