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如同有形质的墨汁,迅速浸透了揽月舫的每一个角落。
窗外洛水潺潺的流淌声,远处岸上隐约的喧哗,甚至画舫内丝竹管弦的余音,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无限拉长扭曲,然后被吸入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黑洞之中。
无数道目光,凝固在那个角落。
岸上远远观望的人群也仿佛察觉到了极致的危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们或许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种骤然降临的安静,如同冰冷的水银灌入耳鼻,昭示着风暴的降临。
林初阳自登船以来,甚至自潇沉出现在曦光别院门口以来,都未曾主动挑衅。
他享受着众星捧月,他等待着猎物入彀,他有着绝对的自信和耐心。
而潇沉,这个本该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祈求他高抬贵手的“蚂蚁”
,却竟然率先发出了声音?
“这也算诗?”
那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淬了剧毒的冰锥,精准无比地凿穿了林初阳用傲慢和身份构筑的外壳。
是谁给他的胆子?
就凭他腰间那把破刀?
就凭他那个有名无实的“总巡使”
虚衔?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十次?
不知道神庭的怒火足以让整个玄天鉴都噤若寒蝉?
林初阳死死盯着潇沉,瞳孔微微收缩。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林初阳铁青的脸上愤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并非狂怒,而是病态的兴奋。
是的,兴奋。
因为他怕的不是潇沉挑事,他怕的是潇沉像只真正的老鼠一样,始终缩在阴影里,让他找不到光明正大动手的理由。
而现在,理由来了,如此突兀,却如此完美!
“林公子的诗格调高远,意境开阔,怎能不算好诗?”
“正是!潇大人,您虽身居要职,但诗文本是风雅之事,您方才自承‘不会’,此刻却出言讥讽,未免有失风度吧?”
“林公子即席赋诗,已显才情,潇大人若觉不妥,何不自己也作一首,让大家品评?”
短暂的死寂后,几个急于讨好林初阳,或是本就对潇沉带刀闯入文雅之地不满的声音响了起来。
说话的有年轻气盛的举子,也有依附神庭的小家族子弟。
或义正辞严,或阴阳怪气,试图为林初阳挽回颜面,同时将矛头指向潇沉。
潇沉却仿佛根本没听见这些声音。
依旧坐在那里,姿势甚至没有太大变化,仿佛那袅袅升起的热气比在场所有人的话语都更有趣。
那种彻头彻尾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人难堪。
林初阳缓缓抬起一只手,示意那几个还在喋喋不休的人闭嘴。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暴风雨前的平静。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潇沉,声音压得低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什么意思?”
潇沉终于动了。
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与林初阳撞在一起。
深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两口古井。
耸了耸肩,在此刻显得格外挑衅。
“你聋吗?”
潇沉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说你的诗不行…”
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补充道,“是垃圾。”
“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