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在郁时怀里靠了很长时间。
她闭着眼,呼吸从急促到平缓再到绵长,像是累极了之后沉进了一场短暂的、没有梦的浅眠。
练功场四周的人不知何时散了大半,长老们被郁处一个手势遣回了各处,澹台伤看了又看最终转身往客院走了,四人组也终于从门缝里缩回了脑袋。
只有云海在天边无声地翻涌着,日光从穹顶的窗格间洒落,将玉台上两道身影笼在暖融融的金色里。
郁时没有动。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双臂环着怀里那具温热的身躯,银白长发垂落下来将她拢在肩窝间,灰白色的瞳仁微垂着,落在鹿韭阖上的眼睫上。
她的呼吸很轻,很稳。
鹿韭慢慢睁开眼的时候,正好对上郁时低垂的面容。
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郁时的脸勾出柔和的轮廓。
银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短的影,灰白色的瞳仁在光线中看起来比平时通透了几分,像一片被日光照透的薄冰。
鹿韭迷迷糊糊地看着她,觉得郁时今天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你眼睛怎么有点金?她含糊地问,嗓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郁时微微一愣。
她低头着自己的手——那只环在鹿韭腰侧的手,指节分明,肤色莹白。
可原本那层纯粹的瓷白底色上,如今浮着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暖金色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下面薄薄地镀了一层。
她偏头向不远处一块练功场边缘的试灵璧,璧面上倒映着她的轮廓——那双眼眸的灰白色深处,像被什么力量悄然浸润了一线,浮起了一层极其浅淡的金色光泽。
她愣住了。
那股变化从雷劫撕裂的那一刻开始,她方才没有细想,此刻才清楚地感知到自己体内的经脉、血肉、骨骼——都在雷劫余波的渗透中被一层极薄极细的暗金色灵力浸润过。
那是鹿韭的血脉之力。
在她将雷劫攥碎的那一瞬间,那股暴烈到近乎混沌的古神血脉之力沿着她们之间神魂交融残留的魂力丝线逆向淌入了郁时的体内,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她的四肢百骸。
澹台家的血脉。
体修的根基。
在她的魂修经脉里扎下了第一缕根。
你的身体素质……鹿韭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好像又强了?你身上那层金色的光,跟本殿下练功的时候那种金光有点像。
郁时沉默了两息,低头感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那层金色的余韵只是薄薄一层,像颜料在水面上洇开的边缘,不浓,可确实存在。
她的经脉壁比昨天更厚实了几分,那些原本脆弱的肌理被浸润过之后变得更加柔韧,连呼吸之间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实感。
正殿方向,郁处不知何时又端着茶盏踱了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远远看着自家女儿,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浮着一层罕见的、带着满意和惊叹的微光。
不错。他自言自语,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已经快赶上澹台家十岁孩子的身体素质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澹台家,十岁的孩子手撕一座小山——
他身旁站着的长老们集体陷入了沉默。
其中一位长老捻着胡须,目光在郁时那层薄薄的暗金色灵光上停了好一会儿,最终低声说:帝姬殿下这趟……收获不小。
另一位长老接话:何止不小。她这辈子头一回尝到体修筑基的滋味,那层暗金色的灵光要是能稳固下来,以后郁家魂修脆弱的短板就能填上大半了。
郁处端着茶盏笑而不语,看向练功场玉台的方向,目光在他女儿和女儿怀里那个刚醒过神来、正仰着脸对自家女儿傻笑的小姑娘身上来回转了一圈,眼底的光温温的,像看了一出好戏的观众。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玉台上,鹿韭已经完全清醒了。
她扶着郁时的手臂坐直了身体,歪着头端详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这眼睛的金色——好像是本殿下那血脉的关系?
郁时捉住了她在眼前乱晃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没有松开。
灰白色与浅金色交织的眼眸着她,开口时嗓音清冷平淡,尾音却微微扬了一下:……应该是。
鹿韭眨了眨眼,然后笑了:那不挺好的吗!你身体素质上来了,以后练神魂交融的时候你能撑得更久——
郁时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那层浅金色的光芒在她眼底悄然流转了一瞬,像湖面下有什么东西被那句无心的话又搅动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帘,把鹿韭从玉台上扶了起来。
日光从练功场敞开的穹顶落进来,将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暖色的边。
一道银白冷澈,底下浮着极淡的暗金色底光;一道酒红热烈,周身还残留着方才古神血脉未曾彻底平息的热度。两人站在一起,像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被谁调进了同一幅画里。
远处云海翻涌如旧,郁家的魂力风铃在午后的微风里重新叮叮地响了起来,声音轻快而明朗,像是替满院那些欲言又止的人们唱着什么不必说出口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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