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早晨。
鹿韭端着一碗灵米粥坐在膳厅的长案前,刚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直到那具温凉的身躯从背后贴近,一只手从她腰侧环过来,另一只手端起她面前的粥碗。
郁时弯腰凑在她耳边说了这一个字,然后把人从椅子上抱起来,自己坐了下去,再把鹿韭妥帖地放在自己腿上,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鹿韭张嘴含了,嚼了两下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嘟囔:……本殿下自己会吃。
郁时又舀了一勺递过去:嘴张开。
鹿韭张了嘴。
膳厅里已经没有人对此感到惊讶了。
涂山芊穗抱着灵犬坐在角落里吃早饭,目光都不带抬的;即墨淙靠在柱子边喝酒,余光扫过这一幕时只轻微地摇了一下头;九方清把自己的剑从左手换到右手,免得被粥碗的香气熏得食欲不振;钟离连已经能做到目不斜视地吃完一整碗饭了。
变化是从鹿韭看了那封信之后悄悄发生的。
以前是鹿韭缠着郁时要修炼神魂交融,一天一次,练完倒头就睡。
如今是郁时缠着鹿韭修炼。
白天一次,晚上一次,雷打不动。
鹿韭被压在魂力浸润中昏昏沉沉地完一个时辰,醒来时通常已经趴在郁时怀里睡得人事不知。
郁时低头看着她睡得毫无防备的睡颜,银白的长发垂下来将她的面容笼住,那层诡异的满足感从她心口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填满了所有角落。
族里的长老终于看不下去了。
头一天,老祖宗委婉地敲了敲郁时的窗:帝姬殿下,鹿韭还小,得节制些。她骨龄才刚满十九。
郁时了一声,第二天照旧。
第三天,郁处的茶盏亲自端到了郁时案前。
老狐狸端着茶盏在她对面坐下,笑呵呵地开口:女儿啊,你有没有觉得最近的修炼频率——
没有。郁时翻了一页卷册,头也不抬。
郁处看着自家女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一眼隔壁屋里正趴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鹿韭,默默把茶盏收回来自己喝了。
他走的时候对长老们耸了耸肩,意思是我也管不了。
从那天起,郁家的厨房每天要多炖两盅补汤。
早上一盅,晚上一盅,端到鹿韭面前的时候她通常刚被郁时从练功房抱回来,整个人还是软的。
她靠在郁时怀里喝完补汤,又睡着了,睡得腮边还沾着汤渍,被郁时低头用帕子擦了,再替她把被子掖好。
长老们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神从到到孩子身体没事就好,最终集体选择了沉默。
鹿韭的进步确实肉眼可见。
最初她神魂交融后要迷糊大半天,连抬手都觉得累。
后来迷糊的时间缩短到了两个时辰,再后来她能在修炼完小半个时辰内清醒过来,坐在郁时怀里自己端碗喝汤。
到了现在,她已经能全程保持清醒了——可她还是窝在郁时怀里不动,腰也软,腿也懒,浑身上下就差把本殿下不想动六个字写在脑门上。
灵魂强度跟上了,涂山芊穗蹲在练功房门口,看着里面那道正被银白长发包裹着的酒红色身影,小声对安陵绒说,她就是单纯不想动了。
安陵绒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臂,目光从练功房内收回落在自己好友的背影上——郁时正低头替鹿韭梳理散开的发尾,指尖的动作又轻又慢,像是怕弄疼她。
银白的长发与酒红的发尾在两人之间交错,那副画面安静而融洽,可安陵绒知道,这融洽后面是郁时一步步吃干抹净的结果。
我以前觉得她清冷寡淡。安陵绒低声说,现在我觉得她是闷声做大事。
涂山芊穗点头如捣蒜:从一天一次到一天两次,帝姬殿下这进步比鹿韭的修为涨得还快。
安陵绒看着练功房里那道银白身影又一次低头在鹿韭发顶上轻轻贴了一下,叹了口气。
她想找这两个字来形容好友的行为,可看着鹿韭那副窝在郁时怀里不肯动弹的样子——那姑娘明明醒了,却把脸往郁时肩窝里埋了埋,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眼皮都没掀——她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什么你情我愿的东西,旁观者说什么都没用。
算了。安陵绒拍了拍涂山芊穗的肩,转身往膳厅走,让厨房多炖一盅汤。照这个势头下去,鹿韭妹妹怕是要被养成一只不想自己走路的猫了。
练功房内,郁时把最后几缕散乱的酒红发尾理顺了,低头看着怀里那个闭着眼、呼吸均匀、明明已经醒了却还在装睡的鹿韭。
她没有戳穿她,只是将人往怀里拢了拢,让她贴得更紧一些。
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将两人的面容遮在了一方小小的、安静的光影里。
鹿韭的眼皮掀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又合上了。
她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大约是再睡会儿,然后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起来。
郁时靠回身后的玉壁上,低头着她,灰白色的瞳仁里那层浅金色的光丝安安静静地流转着,唇角那点弧度始终没有落下去。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在午后的日光和满室的魂力余韵里,像一尊被柔软了棱角的冰雕,从内到外都泛着一层温润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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