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蚀石林的尽头,并非戈壁,而是大地上一道狰狞丑陋的黑色裂口。裂口宽约数丈,深不见底,两侧岩壁是被某种狂暴力量撕扯后留下的、嶙峋尖锐的怪石,如同怪兽参差的獠牙,散着亘古蛮荒的凶戾气息。裂口内部,光线迅黯淡,只有从极高、极狭窄的缝隙中透下的、如丝如缕的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犬牙交错的嶙峋怪石和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混杂着潮湿、腐朽、硫磺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臃气息的冷风,从裂口深处幽幽吹出,拂过皮肤,激起一层冰冷的鸡皮疙瘩。
这里,就是“墟海”
边缘令人谈之色变的绝地之一——“蛛网迷宫”
的入口。据说,这道裂口是上古某次天地剧变时留下的伤疤,内部地形复杂到了极致,无数纵横交错、或宽或窄、或上或下的地缝、洞穴、隧道、溶腔,如同一张庞大无匹、笼罩地下的蛛网,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其中,成为黑暗的囚徒,或者墟兽的饵食。
韩立站在裂口边缘,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混杂着“墟力”
与未知危险的阴冷气息,眼神凝重。在他“观煞术”
的视野中,裂口内部涌动的“墟力”
,并非如外界般流动,而是凝滞、浑浊、如同粘稠的墨汁,其中斑驳混杂着各种难以辨别的、充满怨念、恐惧、绝望的残留意念,以及某些更加深沉、更加古老、更加难以名状的黑暗气息。这绝非善地。
“就是这里了。”
林羽低声道,声音在空旷的裂口边缘显得格外轻微,仿佛生怕惊醒了黑暗中沉睡的什么。他再次确认了手中那份用炭笔在兽皮上勾勒出的、极其简陋的地形草图,上面只标注了入口附近大约百丈深度的几条相对“安全”
的路径——这还是他当年为了追猎一头罕见的“地穴影蜥”
,冒着生命危险探明并记录的。
“墨灵,丹药。”
韩立回头,看向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柳萱。进入迷宫,前路未知,柳萱的“腐心毒”
是最大的定时炸弹。
墨灵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两粒通体赤红、散着浓郁药香的丹丸。“这是‘烈阳护心丹’,药性霸道,能暂时激气血,护住心脉,延缓毒性扩散,但只有六个时辰效用,且过后会有一段时间的虚弱期。柳姑娘,服下它。”
柳萱虚弱地点点头,接过丹药,毫不犹豫地吞下。丹药入腹,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散开,她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气息略微稳定了一些,但眼神中的疲惫与痛苦并未减少。
“多谢墨姑娘,多谢韩道友。”
李慕然感激道,眼中充满血丝,既有对师妹伤势的担忧,也有对前路未知的恐惧。
韩立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投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进去之后,所有人用‘缚灵索’或布条,前后相连。林羽打头,赵虎殿后。我居中策应。石猛,你照顾好周道友。墨灵,柳姑娘交给你。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除非我下令,否则绝不许出声,绝不许松手,绝不许擅自离队!”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众人肃然应道,纷纷取出坚韧的兽筋绳索或撕下衣摆搓成的布条,将彼此手腕相连,结成一条在黑暗中不至于失散的人链。林羽深吸一口气,弯弓搭箭(箭矢并未上弦,只是握在手中),率先踏入了那道狰狞的裂口,身影迅被黑暗吞没。
韩立紧随其后,手中紧握短剑,剑身之上,黯淡的星芒勉强照亮周围三尺之地。石猛搀扶着周毅,墨灵搀扶着柳萱,赵虎手持一面厚实的铁木盾牌,走在最后。一行人如同一串沉默的珠子,滑入那无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黑暗之中。
一进入裂口,光线骤然消失。并非完全的黑暗,而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如同浓墨化不开的深灰。只有头顶极高处,偶尔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天光,从岩壁的缝隙中透下,如同黑夜中遥远的星光,非但不能带来安慰,反而更衬得周围黑暗的深邃与恐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湿气、霉味、以及一种淡淡的、类似硫磺和血腥混合的古怪气味。脚下是湿滑、凹凸不平的岩石,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不明粘液。四周岩壁触手冰凉,上面覆盖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岁月的灰白色矿物结晶和某种菌类,摸上去黏腻而恶心。
最令人不安的,是声音。死寂,并非真正的寂静。那是一种被无限放大的、自身血液流动、心脏跳动、甚至骨骼摩擦的细微声响。偶尔,从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处,会传来某种难以形容的、如同金属刮擦岩石、又如同沉重物体拖行的诡异声响,或是低沉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呜咽与喘息。这些声音飘忽不定,时远时近,时有时无,不断挑拨着人紧绷的神经。
“观煞术”
视野中,那粘稠如墨的“墟力”
中,无数斑驳的、扭曲的意念碎片如同溺死的幽魂,在黑暗中无声地翻滚、嚎叫。那是无数年来,迷失、惨死于此地的生灵,残留的恐惧、绝望、疯狂与怨念。它们无意识地弥漫在空气中,侵蚀着闯入者的心神。韩立能感觉到,一股阴冷、滑腻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正试图钻入他的皮肤,渗入他的骨髓,撩拨他内心深处潜藏的负面情绪。他连忙紧守心神,默运《周天星辰引气诀》,以功法中正平和的星力,驱逐、净化着这股无形的侵蚀。
其他人没有“观煞术”
,感受不到那些意念碎片,但也被这无处不在的阴冷、死寂和诡异声响,压迫得喘不过气来。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紧握着连接彼此的绳索,一步一挪,跟着林羽的步伐,在复杂如同迷宫、稍有不慎便会坠落深渊的地缝中艰难前行。
林羽全神贯注,凭借着猎人对气流、湿度、微弱光线以及脚下岩质的敏锐感知,对照着记忆中那简陋的草图,在纵横交错、如同蛛网般的岔路中,艰难地辨别着方向。他不时停下,侧耳倾听,或用箭矢轻轻敲击岩壁,通过回声判断前方是实心岩壁还是空洞、裂隙甚至深渊。他选择的路径,往往是那些相对干燥、气流略微通畅、岩壁相对稳固、且“墟力”
流动略显“稀薄”
(在韩立的暗中提示下)的通道。即便如此,前路依旧危机四伏。
有时,脚下看似坚实的岩石,踩上去却突然松动、塌陷,若非有绳索相连,后面的人及时拉住,恐怕早已有人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有时,头顶会毫无征兆地落下冰冷刺骨的地下水滴,或者松动脱落的碎石。更多的时候,是狭窄到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岩壁湿滑冰冷,布满尖锐的凸起,稍有不慎,便会划破皮肉,甚至卡在其中。
“小心!”
走在最前的林羽突然停步,低喝一声,同时猛地抬手,示意身后众人止步、噤声。
所有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仿佛停止。韩立凝神望去,只见前方通道转弯处,岩壁上,密密麻麻爬满了一种拳头大小、甲壳漆黑油亮、长着无数细足、形态如同蜘蛛与蜈蚣结合体的怪异虫豸。它们一动不动,仿佛镶嵌在岩壁上的黑色宝石,但在“观煞术”
视野中,它们体内涌动着一股微弱但极其凝聚、充满贪婪与冰冷食欲的“墟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