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杭第十五日,杭州城来了个不速之客。
馆舍侧室的案头摊着杭州知衙署新呈的版籍簿、税租账与海塘堤工册,墨笔旁还压着半页赵德昭手录的钱塘县户口增减数。他正指尖沿着海塘工段的条目慢核对,外间随侍快步进来躬身禀报:“殿下,平海军节度副使陈文显求见,说是代父陈洪进前来问安。”
赵德昭指尖一顿,把册子合上了。
漳泉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他记得父皇临行前那句话。旌旗一动,该来的自己会来。
“传话下去,正厅看茶。”
他起身整了整衣襟,缓步往前厅去。
平海军节度副使陈文显,率二十余人从泉州赶到,说是闻太子殿下巡视江南,特代父亲问安,略备薄礼,聊表敬意。
陈文显三十出头,中等身量,面相精明但不外露,端正行了再拜之礼,弯腰角度一丝不苟。赵德昭抬手虚扶,口称免礼。他穿一身靛蓝圆领袍,腰束银带,不张扬也不寒酸,踩着恰好的分寸线。
礼单捧上来,赵德昭扫了一眼。
占城珊瑚树两株。象牙二十支。龙脑香五斤。泉州炼钢佩刀十柄。
这份礼分量不轻。泉州的珊瑚、象牙走海路而来,龙脑香自三佛齐辗转而至,每一样都贵重。至于那十柄炼钢佩刀,泉州锻铁之术天下闻名,虽只十柄防身雅器,却把手工业与军备底子一并亮了出来。
赵德昭看着礼单,把陈家的意思掂了个遍。这份礼不是聊表敬意,是在告诉他:我陈家也有海路,也有精铁。别只盯着钱俶,我也在这里。
“陈副使远道而来,辛苦了。”
赵德昭笑着赐座,“令尊身子可好?”
陈文显落座,姿态恭顺:“家父安泰,多谢殿下挂念。家父常念官家恩德,每至年节必北望叩首,感念天恩浩荡。听闻殿下在杭州遍察民生,家父常说,两浙百姓得殿下巡幸,是江南之福。”
赵德昭点头,等下文。
陈文显把赵匡胤称颂三遍,又把太子夸赞三遍,通篇称颂朝廷恩德。话说了半盏茶,半句不提平海军的去路和未来。
滴水不漏。
赵德昭耐心听完,笑着赐了回礼,留他住两日再走。陈文显再三谢恩,退出正厅。
门一关,赵德昭看向坐在侧旁的李穆。
“听出什么了?”
李穆没直接答,先翻了翻手边的行程簿,指尖点在日期上:“殿下抵杭是正月初十。消息传到泉州,快马最少五六日。他备礼上路再走七八日。”
他抬头,“几乎是殿下刚进杭州城那天,他就动身了。”
赵德昭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
“他不是闻讯赶来。”
“不是。”
李穆合上簿子,“陈家在杭州怕是有人盯着码头。咱们的船队一到,那边就往泉州送信了。”
赵德昭靠进椅背。
陈洪进的地盘只有漳泉二州,兵力不足两万,夹在吴越和南汉旧地之间。跟钱俶有海贸、有水军、有两百里海塘的底子比,陈洪进的筹码少得多。他最大的依仗就一个字,听话。
但听话也有学问。听早了,被当出头鸟;听晚了,被秋后算账。
陈文显就是陈洪进伸进杭州城探风向的那根手指。
“他带了多少人?”
赵德昭问。
“随行二十余人,无甲无兵,连随身佩刀都是寻常装饰。全是仆从打扮。”
赵德昭没再多问。不带兵,说明不想摆对抗姿态。这个人比钱俶简单,也比钱俶急。没有海塘市舶的底子撑着,容错空间太小。
“留他住两天,好生招待,别多问。”
赵德昭做了决定,“让他自己看。看杭州城,看看市舶司,看看钱俶是什么态度。看完了,自然会回去跟陈洪进说明白。”
他顿了一下,补句:“我不开口,他便摸不准底线。钱俶也会因此多掂量掂量。”
李穆点头应了,收起行程簿退下。
赵惟吉当日没见到陈文显。
晚间张齐贤把消息带给了他。赵惟吉正趴在桌案上画船,听了张齐贤的复述,笔都没停,只问了一句:“带兵了没有?”
“随行二十余人,无甲无兵器,全是仆从打扮。”
赵惟吉咧嘴一笑,笔尖在纸上多添了一道弧线。
“不带兵,好。”
他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归了个档。记忆里那条时间线上,漳泉比吴越还早一步纳土。如今老爹南巡把节奏往前推了,这盘棋倒比原来更有意思。
“张齐贤。”
“臣在。”
“你觉着,陈洪进和钱俶,哪个更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