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卒被领进帐时,膝盖上已经磨出了洞,皮甲后背洇湿了一大片,盐碱干了又湿,结成白花花的印子。
他从腰间解下油布包裹和一只带东宫封泥的皮囊,双手呈上,额头的汗珠子啪嗒往地面上滴。
赵匡胤先拆皮囊。
里面是赵德昭的监国奏报。
税收、粮储、京畿治安、殿前司换防,条条抄得工整,字迹端正到刻板,行距一丝不差。
赵匡胤从头看到尾,看了半盏茶工夫,搁到赵普面前推了推。
赵普接过来扫了一遍,胡子捻了一圈,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官家,税入和军储的数对得上,殿前司换防那几条也稳,太子是下了工夫的。”
赵匡胤把奏报接回去搁下,手却在那份奏报上拍着,没拿起来。
“嗯,德昭做得比朕想的有出息。”
赵惟吉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分量。
老头子确实很少夸自己老爹,现在当着赵普和曹彬的面夸出了口。
可见老爹的表现确实让老头子满意。
另外那个和奏报一起来的油布包裹,被赵匡胤朝赵惟吉的方向推了推。
“你阿娘给你的。”
赵惟吉从矮凳上下来去接,包裹不沉,外头裹了三层油纸,绳结系得死紧。
他蹲在地上拆包裹。
三层油纸剥开,里面是一件絮了兔毛的小袄、一包红枣、一罐蜂蜜,和一封折了三叠的信。
兔毛小袄叠得规规矩矩,领口缝了一圈细密的锁边,是手工的,针脚笨拙但扎实。
张齐贤搁了笔,走过来帮他把红枣和蜂蜜搬到案面上。
赵惟吉抱着信回到矮凳坐下,指甲挑开封口,抽出两页纸。
陈氏的字不算漂亮,横不够直,竖不够挺,但一笔一划都使了劲,能看出来写得很慢。
头一页写家常。
吉儿,你走之后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又谢了,阿娘去时种的那棵开得最盛。你范姨娘替你收了一罐桂花蜜,说等你回来泡水喝。
你大哥现在上午在崇文堂,下午在太常寺,他经常回来说徐夫子抱怨官家天天带着你,耽误了学业。
最后半句旁边画了个小圈,像是陈氏写到这里自己也笑了。
赵惟吉盯着那个圈看了两息,嘴角弯了弯。
范氏替他收桂花蜜,还写进了阿娘的信里。
说明这两个人不光面子上过得去,私下也有来往。
好事。
翻到第二页,字迹变了。
笔画收紧了,行距也窄了,像是写信的人攥着笔的手在发紧。
你父亲自监国以来几乎不怎么歇息,批奏札到油灯燃尽是常事,合眼不过两三个时辰又被叫起来。偶有干咳,医官看了说是秋燥加劳累,开了润肺的方子。我和你范姨娘劝他少熬,他说官家在前头扛着,他在后头歇着,传出去像什么话。
末尾四个字:惟吉,穿暖和。
落款:母亲字。
赵惟吉看了很久,小手一直捏在写着老爹干咳那一页上,不知不觉把纸面都捏起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