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阳驿比上一座更破。
旗杆倒是直的,旗面换过不久,颜色还算鲜亮。
驿门重新刷了一层桐油,门口的石阶也扫得干净。
赵惟吉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提前收拾过的。
沿途驿站大多破败,独这一座焕然一新,不用想也知道,知孟州得了通传,连夜赶工粉饰。
可惜粉饰得不够远。
驿站往东三百步,干涸的沟渠旁黑压压蹲了几百号人,远远看去像一片脏兮兮的补丁贴在黄土地上。
知孟州赵简之已经候在驿站门口了,绯色官服在冬风里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他身后站了七八个随从,手里捧着文册与舆图,还有一应迎接储君的茶具果盘。
“臣知孟州军州事赵简之,恭迎太子殿下。”
赵惟吉的目光越过知州的脑袋顶,越过那扇刷了桐油的驿站大门,直直看向沟渠边的人群。
“那边什么人?”
赵简之的贺辞卡在嗓子眼里,顺着赵惟吉的目光扭头看了一眼,脸上迅速堆起一副“一切尽在掌握”
的笑。
“回殿下,是往东迁徙的流民,听闻东路富庶,自发结伴而行。臣已在驿旁设了粥棚,日散两餐,安抚得当,并无滋事。”
他说得很顺,显然这套说辞已经在心里过了好几遍。
赵惟吉调转马头,径直朝沟渠方向驰去。
“殿下!”
赵简之愣了一下,提着袍角追了两步,又不敢真追上去。
石贻孙跟在赵惟吉左后方,经过赵简之身边的时候扫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杨延斌已经先一步催马上前,右手按刀,挡在赵惟吉侧翼。
护卫骑队自动散成弧形,把太子和流民之间隔出一道缓冲。
赵惟吉到了沟渠边上,翻身下马。
动静不小,流民堆里骚动了一下。
有人往后缩,有人站起来,更多的人只是抬了抬头,又把脸埋回膝盖里,连看的力气都懒得出。
粥棚在沟渠东头,两根歪木杆子撑着一张破席,底下架了一口大铁锅,锅里还剩小半锅灰白色的糊状物,表面结了一层薄壳。
赵惟吉走到锅边,蹲了下来。
身后的李沆和王旦都下了马。
李沆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身上那件半新的官服在流民堆里显得扎眼,几个妇人的目光黏在他腰间的银鱼袋上,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王旦没有这个顾虑。
他直接走到赵惟吉身边,也蹲了下来。
赵惟吉伸手捞了一把锅里的稠糊,在指尖捻开。
灰白色的颗粒碾碎之后,露出里头暗黄发灰的底色。
不是米。
或者说,米只占很小一部分。其余是麸皮与碎糠,还有一种粗涩的粉末,闻起来有股陈腐的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