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张宏第一个出列,这回措辞更狠了,直接把“藩镇祸国”
四个字砸在殿上。
范杲紧跟其后,引汉梁孝王旧事,字逼问赵惟吉:“殿下掌器械铸造之权,与梁孝王私铸兵器何异?”
声势比前两日加起来还猛。
赵惟吉,此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抬眼看看御座上的赵德昭。
父子两目光相交,赵惟吉清楚的看见自己老爹的脸上一副非常笃定的样子。
就在附议声叠到最高处,几乎要把殿顶掀开的时候,殿外阁门使的声音刺了进来,清亮得将满殿聒噪生截断。
“御史台急奏,经阁门司核验,请当殿奏呈!”
殿内一静。
赵惟吉眉梢没动。
来了。
两名监察御史捧着封好的弹章缓步入殿,对着御座行礼后,展开文书当庭宣读。
第一道弹章落地,劾西京马步军都指挥使崔彦进,纵嫡子崔怀遵横行洛阳郊县,十年间强占民田三百余顷、强抢民女两起、致死人命两起,州县畏其将门权势,历年诉状悉数压下。
具名证人四十三人、州县压案卷牍十七份,皆有录问款状附后。
殿内有人倒吸一口气。
武班前列,崔彦进垂着的头猛地抬起来。
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褪到最后只剩铁青。
第二道弹章紧跟着就来了。
天津桥夜截三司副使李符,人证五名、现场勘验图三份、马步军司铜牌一份;周沣深夜私开架阁库销毁档册,被李符当场目击,手状一份。
三罪并举:私调牙兵截杀朝臣、纵子祸民、串供灭证。
条条踩在国法红线上。
弹章读完,满殿死寂。
崔彦进指节攥得骨头发响,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两边的肉鼓了起来。
按宋廷规制,臣僚遭台谏弹劾只能躬身待罪,不得当庭自辩。武将更忌,稍有分辩就是咆哮朝堂、目无君上。
他只能低着头,死死盯着地砖上的纹路。
赵惟吉指尖还在玉带上轻叩着,节奏没变。
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刚才喊“亲王掌兵乃国之大忌”
的人呢?怎么不吱声了?
合着我管个军器监就是祸国殃民,你们武将当街截杀朝廷命官,反倒合规矩?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台谏官。
五代藩镇擅杀朝臣、纵兵祸民,这是每一个文官刻进骨头里的警觉。此刻再替崔家说话,就是站在大宋“收兵权、抑武夫”
的国策对面。
原本中立的御史纷出列,齐声奏请彻查崔氏,措辞一个比一个狠。方才附和张宏的人里头没有他们。
张宏脸上的血色“唰”
地没了。
他手里还捧着奏状,指关节绷得发僵,整个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前一秒还在痛陈“亲王掌器之害”
,后一秒武将私调牙兵截杀朝臣的罪证就砸在了殿上。
再争下去,自己就要被归进崔氏同党里。
他几乎是立刻出列。
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是还是能听出一丝微颤,“臣等前日所争者,百工祖制也,非为崔氏不法辩护。伏请陛下两事并查,不相混淆。”
一句话,干净净和崔家切了个一刀两断。
撇得比谁都快。
石熙载脚往后撤了半步,退回班列深处。
赵惟吉自始至终没出列,一个字没说。
只在弹章读到“私调牙兵”
那句时,他不动声色地偏了下头,瞥了一眼赵普的方向。
老人立在班首,眼皮都没抬,手指搭在空白官纸上,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