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彬翻身下马,靴底踩进血水里,甲叶从肩到腰哗啦响了一串。
他一步跨过一具趴着的尸首,走到台阶下,单膝砸在砖面上。
“启禀官家,李仁祚,王继恩,死于乱军。”
他顿了一拍,喉结滚了一下才接上后半句。
“生擒王仁珪,其余叛党无一漏网。”
御榻上的赵匡胤拇指搭在玉斧面上,往前推了半寸,又收回来。
“除晋王外,其余人就地正法。”
曹彬叩首起身,转过头往后一挥手。
禁军扑上去,把还在地上喘气的叛军一个一个拖到广场正中央。
刀举起来,落下去。
人头滚出去,在砖面上弹了两下,撞上另一颗才停住。
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弱,到后面只剩喉咙里咕噜咕噜的气泡声。
赵光义跪在台阶上,浑身的颤从脊梁骨往四肢蔓延,甲片碰着甲片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他撑不住了,脑袋往上一仰,嗓子撕开一道口子。
“别杀了!他们都是听我的命令!”
额头上的筋跳了两跳,眼眶里鼓胀着什么往外涌,他拼命咬着后槽牙,咬的腮帮子鼓出来。
“罪在我一人!大哥!罪在我一人!”
赵匡胤坐在御榻上没动,眼皮子都没抬。
杀完了。
广场上安静下来,浓厚的血腥味被夜风裹着在宫墙之间来回荡,火把烧的劈啪响,火光打在满地的尸首上,血从暗红变成发黑的一摊一摊。
赵匡胤这才动了。
一只手撑着扶手,五指攥紧了再松开,站稳之后把玉斧换到左手,右手慢慢整了整袖口,把挽到肘弯的袖子往下拉了拉。
他往台阶上走。
周围安静的只能听见,他从台阶上走下了那一步一步的闷响。。
赵光义的肩膀跟着那脚步声一抖一抖。
三步。
赵匡胤停住了,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弟弟。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埋在火把的阴影里。
“光义。”
赵光义的头垂下去,下巴抵着胸甲的领口,颤的连甲片都在响。
“朕从永安陵那时候就告诉过你了,朕不想杀你。”
“保你终身亲王俸禄,保你子孙恩荫不绝,你去做一个满朝文武无人敢动的逍遥富家翁。”
他的拇指在玉斧的棱角上摩了一下。
“朕的话,到今天还算数。”
殿前的火把在风里晃了一下,火舌子往旁边歪过去又弹回来。
赵光义跪在那里,脑袋垂着,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出来。
安静了好几息。
然后他笑了。
“富家翁?”
他把头抬起来,脸上的肌肉扭在一起,泪和汗搅成一片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胸甲上。
他的手往旁边一探,五指攥住了地上一口钢刀的刀柄。
没人来得及拦。
赵光义撑着刀站起来,膝盖磕在砖面上的地方疼的他抽了口气,但他咬着牙把腰杆挺直了,刀尖指着天福殿大门的方向。
“陈桥驿那个雪夜!是谁连夜联络的禁军!是谁在百官面前替你稳住了大局!大哥这天下有我一份!”
刀尖在月光里抖,赵光义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血水里打了个滑,身子晃了一下才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