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从广平郡王府回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小石接过食盒转交给廊下候着的内侍,转身跟进偏殿。
赵惟吉径直走到窗前那把矮椅上坐下,两条腿悬在半空来回晃荡,脚尖压根够不着地砖,他安静坐了一会,十根手指来回捋着衣角上的暗纹绣线。
小石在旁边蹲下,仰脸小心查看小主子神色。
“小殿下要不要喝口水?”
赵惟吉摇头。
他满脑子全是嫡母石氏蜡黄的脸,还有青紫色血管凸起在手背上,隔着一层薄皮从指缝一路爬到手腕的惨状。
偏偏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脑子里装着一千年以后的记忆碎片与无数个改变历史走向的关键节点,连赵光义哪天发难这种泼天的机密都一清二楚,唯独治不了这要命的痨症。
这病在后世该用什么药,他其实都记不全了,只隐约记得几味抗生素与一串念不出的名字,不过话说回来,就算记得,大宋开宝年间又去哪里寻那些西洋物件?
赵惟吉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他深深吸气,将那股堵在胸口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嫡母的病他救不了,不过害嫡母吃了半个月错药的烂规矩,他碰巧能动一动。
说白了这北宋初年的翰林医官院算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台班子,里面医官的来路无非两条。
一条是师徒传承,老医官退了便把位子传给自家徒弟或者儿子。
另一条则是权势子弟的荫补入职,朝廷大员家里的子弟考不上正经文官,便托关系塞进医官院白拿朝廷俸禄。
选拔全无考校标准,轮值更无问责章程,出了事顶多换个人接着糊弄,这种破落体制下要是真能出神医,那才真是见了活鬼。
这边正想着这些关节,靴底踏在砖石上的脚步声自回廊传来。
赵匡胤跨入偏殿。
这位开国皇帝今日在崇德殿见了中书门下的宰执,午后又批了两个时辰的札子,那肩膀看起来竟比往常塌了些许。
赵惟吉立刻换上小童神态,他从矮椅上跳下迎上前去。
“翁翁。”
赵匡胤在榻上坐定,抬起下巴示意孙儿爬过来,随后用掌根重重揉着眉心。
“去看过你阿娘了?”
“嗯,阿娘今天喝了半碗粥,比昨天多吃了一些。”
赵匡胤点头应许,脸颊上绷着的线条总算松软三分。
“刘奉御的方子对了路,慢慢养着总会好些。”
赵惟吉把小脑袋靠在祖父的大臂上装作犯困,他打了个长长哈欠,过了好一会才用孩童特有的软绵绵声音开口。
“翁翁,惟吉想问你一个事情。”
“说。”
“翰林医官院里那些大夫是不是跟崇文堂的先生一样也要考试才能当呀?”
赵匡胤揉眉心的手当即停了,他偏过头看向趴在自己胳膊上的小孙儿,眉头慢慢拧紧。
“他们不考试。”
赵惟吉仰起脸,用两只清澈的眼睛望着对方,满脸天真无邪。
“不考试怎么知道他们看病看得好不好呀?”
赵匡胤这次没有答话,他将目光从孙儿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渐渐晦暗的天幕,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无声敲击。
敲了一大下,敲了两下,敲了三下。
按着这大半年总结出的福宁殿铁律,赵惟吉心中门儿清,这一下是思考,两下是犹豫,三下便是做决定了。
不给寻常百姓看病也就罢了,连宫中专供皇家的医官只有这般不堪的医术,天下州县的普通医工更是可想而知。
黎民百姓遇疾无医,这绝非开国定鼎的本意。
小毒童瞧准时机,立刻趁着这个缝隙把话往里推了半寸。
“惟吉在崇文堂若是字写歪了便会被韩先生打手板心,大夫治不好病翁翁罚不罚他们呀?如果不罚的话,那在宫外给老百姓看病的人也是这般作态,老百姓生了病怎么办?”
赵匡胤盯着孙儿那两只手心看了半晌。
这几句童言稚语到了他耳朵里,滤出来的全是另一层家国的千钧重担,崇文堂的先生尚且要考核,管着人命的翰林医官却全凭荫补吃干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