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延斌先拨转马头,压住队伍行速,手掌已经搭在了刀柄上。
石贻孙跟在赵惟吉身侧半个马身的位置,目光扫过大名府南门外乌压压一片官帽,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低声嘀咕了句。
“得,这排场。怕不是把大名府一路的文武全搬出来了?”
赵惟吉没搭理他。
南门外的甬道已经清出百步,迎驾阵容站得整齐,武将在前,文官在侧,旌旗猎猎,鼓吹不鸣,安静得只剩旗帜被风拽出的声响。
赵光美站在最前面。
年届四十的秦王穿了一身紫袍玉带,身板挺直,冬风把他鬓边微白的发丝吹得有些散,他也没伸手去拢。
赵惟吉的目光先落在赵光美身上,随即扫过右后方半步的王承衍和左后方的石保兴。
驸马都尉今日着紫色公服,两手拢袖,站得四平八稳。
石保兴身量高出他小半个头,面膛黑红,颧骨上两道旧疤被日光映得发白,双拳虚握搭在腰侧,站姿是标准的武人架势。
魏咸信紧挨石保兴,目光在赵惟吉的坐骑与常服之间扫了个来回,没有多余表情。
文官那列以李惟清居首,赵昌言次之,后面跟着通判和转运判官,末尾站了一个年轻人,身形清瘦,腰背绷得比谁都直。
梁颢。
赵惟吉在马上已经认出了他,太平兴国八年的状元,做事精细到刻板,是个极好用的文案吏材。
马蹄声越来越近,赵惟吉微微收缰,座下战马放缓步幅,在离赵光美十步的位置稳稳停住。
翻身下马,左手按住马鞍前桥,右腿一甩,靴底踏实冻土,整个人已经站定。
石保兴的目光在他靴底上多停了一下。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
赵光美带着身后一众文武躬身拜下,声音洪亮,在旷野里滚出去老远。
赵惟吉抬手虚扶。
“诸位免礼。”
待群臣起身,他没有急着寒暄,转头朝石贻孙伸出手。
石贻孙已经将诏筒从马鞍侧囊里取出来了,双手递上。
黄绫裹着的铜筒沉甸甸的,拇指推开筒盖,抽出那卷手诏。
赵光美心知是皇帝手诏,当即率群臣再度躬身跪拜,山呼万岁,全场屏息恭听。
展开手诏,赵惟吉朗声宣读。
“皇帝诏曰,秦王光美自大宋北征以来,坐镇天雄军府,威逼幽州南线,督饷运粮,接应东西两路,厥功甚伟。朕念其宗室至亲,勋劳卓着,特赐白金千两,锦缎五百匹,用昭褒宠。天雄军将佐兵卒,遥相呼应,血战守土,其忠其勇,朕亦知之。着拨岁末特支银绢兵器,下赐全军,以酬将士辛劳,钦此。”
声音落下去,旷野上安静了两息。
石保兴身后的将佐队列里,有人重重吐了口气。
再后排的兵卒已经撑不住了,不知谁先喊了声“谢陛下隆恩”
,后头便哗啦啦跪倒一片,呼喊声此起彼伏,连带甬道两侧维持秩序的厢军都跟着跪了。
声浪一波接一波,从南门一直滚进城门洞里。
石保兴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
这批特支不止是银绢,还有一批替换甲械,蹲了大半年的天雄军等这个等太久了。
杨延斌坐在马上没动,手里的缰绳攥得紧了一圈。
他想起父亲杨业还在代州的风雪里守着,这道诏书里没有杨家的名字,但太子亲口念出了“血战守土”
四个字,那些战死在寰州城下的袍泽,多少有个说法了。
王承衍的目光从赵惟吉脸上移到那卷手诏上,又移回来,停了一下。
旁边石保兴的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赵惟吉注意到了。
宣诏这种活,多的是让内侍或翰林代劳的做法,他偏偏自己来念。
不为别的,同样一道旨意,从太监嘴里出来的和从储君嘴里出来的,在军人耳朵里的分量差着十万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