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没有在书房多坐,转头便吩咐内侍去请沈仲元入东宫议事。
天色熬到四更,匠阶法九等细则才算落定。
赵普昨日已经把政事堂批文递回,御旨既然准了先行施行,余下便归东宫自己处置。
天字号至地字号,前三等匠人授官身,俸禄增至旧例三倍,家眷交由殿前司另册安置护卫。
中等匠人依技艺定级,月钱按等递增,学徒若能出师,也可脱除差役籍,凭一门手艺吃朝廷的粮。
晨光才擦过屋脊,盖着御前军器监大印的细则,已经贴上监署正门照壁。
沈仲元领着一群匠人挤在榜前,越看越说不出话,眼眶先红了一圈。
历朝历代,匠人担的是苦差,拿的是薄钱,连儿孙也常被拴在差役簿里翻不得身。
授官身这种事,从前连做梦都不敢往深处想。
往年若能足额领到粮饷,已经算遇上了讲规矩的上官。
如今一张榜文贴下来,手艺当真能换出身,换俸禄,换一家老小的安稳日子。
“都散去做事。”
赵惟吉立在廊下,语调不急,字字落得清楚。
“规矩已经立在这里,技艺出众者升等,敷衍塞责者降等。认真做事,东宫不会亏待你们。”
匠人们齐声应下,转身往工坊走时,木屐踏在砖面上,比往日多了几分利落劲儿。
当天,生产链路拆分也跟着落地。
铸铁壳与药线两道工序,交给将作监按形制铸造,核心装药与合壳锁在内坊,只准十名核心匠人经手。
周毅带皇城司兵士接管内坊门禁,出入搜身登记,匠籍册誊写两份,一份留在监署,一份送入禁中存档。
几道命令递下去,门禁换牌,册簿重封,工坊里连炉火旁的闲话都少了不少。
赵惟吉站在校场边,看兵士重新排布岗位,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摩挲。
搁在后世,这就是核心雇员激励,竞业约束,保密条款一起上桌。
老祖宗绕了上千年,归根到底还是人心二字。
好处给足,退路也握在制度里,人自然知道该往哪边使力。
思绪还没收回来,窦神兴领着两个小内侍从廊角过来,躬身传达口谕。
“殿下,官家吩咐,晚间回宫赴宴,皇后娘娘备了膳,一家人坐一坐。”
赵惟吉颔首应下。
傍晚,赵惟吉换了常服入内廷。
家宴设在偏殿,没有铺张排场。
圆桌一张,几样家常菜,黄酒隔水温着,壶口冒着细白热气。
皇后陈氏坐在主位,鬓边簪素银钗,神色温和。
范婉仪侍坐在侧,手里拈着帕子,九岁的阿沅站在母后身旁,藕粉襦裙衬着双丫髻,见他进殿,先规规矩矩敛衽行礼。
礼罢,小姑娘才捧着一碟金橘递过来,嗓音软软的。
“二哥。”
“阿沅。”
赵惟吉接过金橘,掌心顺手在妹妹发顶轻碰了一下。
殿内少了朝仪拘束,烛火照着一桌菜肴,竟真有几分寻常人家晚饭的热气。
陈氏把他从头到脚端量一遍,视线在他眼下停了停,随即替他夹了一筷炙羊肉。
“瘦了,眼底也发青。膳房今日特意备的,你多吃几口。”
“劳母后挂念。”
赵惟吉起身谢过,重新落座时,筷尖在碗沿停了一息。
酒过三巡,话头绕着绕着,还是落到了婚事上。
陈氏放下筷子,目光温柔,却没有把意思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