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午后,船队驶出宋州,渐近泗州境,前头便是淮河。
赵惟吉正在舱里跟吴淑念书,念的是《禹贡》淮水段落。
念到一半,船身猛地往下一坠,手里的书差点脱手。
吴淑一掌按住书册:“小郡王小心,进淮河了,水比汴河要急。”
赵惟吉已经窜到舷窗口。
河面比汴河宽出去一大截,水不再是浑黄的,泛着青灰颜色,浪头拍上船舷溅得甲板湿了一片。
两岸没了整齐的石堤和排成队的漕船,远处丘陵矮伏着,近处是大片枯芦苇荡,冬末的干枝被风一过,哗啦碰在一起,声音干脆。
梁迥安排在泗州码头换船。
汴河漕吃水太深,到了江南水浅走不了,往后得换窄底轻船。
换船的间隙,赵惟吉跟着苗无棣在码头上跑了一圈。
泗州是南北水运的接驳口,码头上堆得满满当当——茶包垒成小山,丝绢捆得齐整码在防潮木架上,铜器、药材、南方竹纸分门别类摞着。
他看见一队脚夫正卸一箱瓷器,青釉莹润的碗碟裹在稻草里头,搬得极其小心。
“这是越窑的?”
他拽苗无棣的袖子指过去。
苗无棣偏头瞅了一眼:“回殿下,小的看不真,得问懂行的人。”
旁边一个卸货歇脚的老脚夫听见,咧嘴笑了:“小官人好眼力,这可是越州秘色瓷,送进京的贡物。”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只碗换小老儿大半年嚼用,搬的时候手心都淌汗。”
赵惟吉冲他笑了笑,心里把这话记下了。
瓷、丝、茶,吴越三宗大利。
换了新船,河上光景全然不同。
过淮河往南,两岸是连绵水田。
正月底,农人已赤脚站在浅水里整田松泥,远处水牛慢悠悠踱在田埂上,尾巴甩一下赶蝇虫。
水车吱呀吱呀转着,比北方多了一倍不止,隔百步便有一架,有人脚踩的,有牛拉的,还有架在水口借流水自己转的筒车。
赵惟吉把脸贴在舷窗上看了好一阵。
他格物斋里改良过的翻车,这里遍地都是。而且江南的翻车齿轮咬合比他见过的所有样品都精巧,传动间隙小,磨损少,一看就是经了几十年的匠人反复改出来的。
他心里有点泄气。
折腾了大半年的东西,人家早就有了,还比他做得好。
“张官人!”
他冲隔壁舱喊了一嗓子。
隔了几息,张洎推门进来,衣襟刚理顺,显然放下了手头的事才过来。
目光先扫了一眼赵惟吉趴着的舷窗方向,嘴角带上一点了然。
“小郡王看上什么了?”
赵惟吉指着岸上那架脚踏翻车:“我要画那个。纸和墨帮我备上。”
张洎没多话,从案边取了纸笔,蹲到他身侧铺纸研墨,动作利落。
赵惟吉捏着笔,对着舷窗外描。
五岁孩子手劲不够,线条歪扭扭的,但该画的结构一样没漏,齿轮怎么咬合、踏板连杆装在哪、出水口高低差多少,全落了笔。
张洎在旁看了片刻,手指在纸边点了一下:“小郡王画的这种,金陵那边叫筒骨车。它比北方龙骨车多嵌了一档侧轴,出水量能高出三成左右。”
赵惟吉笔下一顿,侧头瞅他:“你还懂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