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炭盆烧的铁皮发红,松木劈啪炸了一声,火星子蹦出来落在泥地上灭了。
赵惟吉裹着赵匡胤亲手披的厚裘,缩在御案左侧小杌子上。两条短腿悬在半空够不着地,脚上软底皮靴沾着昨夜医营带出来的泥点子。说实在的,这皮靴真不怎么保暖。
李神福躬身行礼后从帐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沾满尘土的绢报,封泥碎了半边,上头嵌着几片枯草叶。
“官家,石岭关、西路、东路,三路军报都到了!”
赵匡胤正拿蒸饼蘸咸菜汤往嘴里塞,听见这话把饼往案上一搁,油渍在绢面上洇开一小片。
“念。”
李神福展开第一封。嗓子刚起了个头,赵匡胤忽然抬手拦住他,扭头看了看角落里赵惟吉。
“福孙,你来念吧。”
赵惟吉愣了一下,从小杌子上滑下来。小跑到李神福跟前踮脚接过绢报。两只胖手把这玩意摊平,皱巴巴字迹映着炭火亮光。
赵普和曹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御案两侧。一个捻着胡须,一个手按横刀。两人视线全都落在赵惟吉身上。
赵惟吉深吸一口气,开口念了。
“臣郭进启奏陛下,驸马都尉魏咸信率五百轻骑抵石岭关后,三日内连截辽军斥候三批,斩首四十七级,俘获伤兵一人,缴获辽马二十三匹、铠甲十五副。”
念到这里赵惟吉喉咙动了一下。眼睛从绢报上抬起看了赵匡胤一眼。
赵匡胤脸上没什么表情。下巴微微一点,示意他继续。
“魏咸信左臂受伤仍不肯退,裹伤后复出搜杀,关外三十里内契丹探子已近肃清。臣为此人请功,请陛下定夺。”
赵惟吉把第一封放案上,抓起第二封。
“西路党进部副将禀报,驸马都尉王承衍率一千轻骑配合党将军扫荡外围残寨。于青谷堡一战中身先士卒,战马中箭倒毙,王承衍弃马步战,手刃北汉逃卒七人,全队斩首一百七十级,仅伤三人,无一阵亡。”
帐里安静了几息。
曹彬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又压回去了。估计心里在嘀咕这也太生猛了吧!
赵惟吉接着念第三封,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发紧。
“东路潘美部校尉禀报,驸马都尉石保吉率一千轻骑归潘将军节制,封锁太原城东汾河渡口。石保吉三次领骑冲击北汉溃兵渡河船队,焚毁渡船十一艘,斩首九十三级,东门通道彻底封死。”
三封念完,赵惟吉把绢报齐齐码在案角,退后一步站好。
他的心跳的厉害,胸腔里那股热气往上涌。面上还稳着,双手攥在袖口里,攥的指节发酸。
赵匡胤拿起案上蒸饼又咬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目光在三封绢报上来回扫。
赵普开了口。
“石保吉和王承衍,总算没负了将门血脉,算是立住了。”
曹彬跟着接话,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服气。
“真没看出魏咸信竟有这般本事,相门出身的后生能在石岭关外搜杀斥候,对整个战局帮衬不小,真不简单!”
赵普和曹彬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在夸赵匡胤选女婿眼光。
赵匡胤嘴角动了动,算是受用。可赵惟吉看的真切,那双大手放下蒸饼时,拇指在案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是赵匡胤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心里肯定欣慰。不过这欣慰底下还藏着别的顾虑。
五代十国,兵强马壮者为天子。这话刻在赵匡胤骨头里,比任何圣人经典都深。
三个驸马能打仗,对前线自然是好事。可这几个外戚要是在军中太出风头,当皇帝的心里难免就要犯嘀咕了。
赵惟吉没急着开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皮靴,靴尖上泥点子干了裂成碎片。
等帐中安静一阵他才抬起头。圆滚滚眼睛眨了两下,用最稀松平常语气问了一句。
“翁翁,三个姑父打仗这么厉害,怎么以前都没听说过呀?”
赵匡胤看了他一眼,没搭茬。
赵普捻胡须的手顿了顿。
曹彬低下头去看舆图,装作没听见。
赵惟吉也不追问,乖乖退到杌子边上坐好。从袖子里摸出半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的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