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汴梁城晨光透亮。
赵惟吉一身浅蓝圆领小袍,脚蹬黑布鞋,手里左边提着两坛用麻绳捆扎结实的洛阳杜康老酒,右边夹着木匣子,里头装着牡丹花酥。
陈若冲跟在左后方,左臂裹着纱布吊在胸前,右手习惯性的搭在腰间刀柄上。
苗无棣贴着右后方的墙根走,低着头,一副恭顺怯懦的样子。
赵惟吉走的不快。
从宫城到东宫这段路他走过无数回,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高哪块砖低。
但今天每一步都踩的很实,生怕脚底下的地面忽然塌掉。
离家整整两个月零七天。
东宫的朱漆大门远远就看见了。
门口站着两排东宫卫率,甲胄擦的锃亮,比他走之前多了四个人。
赵惟吉扫了一眼,没吭声。
窦神兴在门内候着。
老头子大老远看见赵惟吉的身影,愣了一息,转身就往里跑。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看错,袖子在眼眶上抹了一把,撩起袍角小跑着进了正殿方向。
赵惟吉心里暖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过了门槛,沿着回廊往正殿走。
廊柱的影子一根一根从脚面上划过去。
正殿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德昭从书房出来,站在廊下,手里还捏着朱笔,笔尖上的朱墨没干,在指腹上洇了一小团红。
陈氏从寝殿方向跑出来。
裙摆太长了,脚尖绊在边沿上,整个人往前一栽。
赵惟正从侧院冲出来,一把扶住了母亲的胳膊。
赵惟吉看到母亲的那一刻,脚步停了。
陈氏的脸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大圈,颧骨上的肉都凹进去了,眼底下两团青黑,头发里夹着几根新长出来的白丝。
才三十出头的人,眼角多了细纹。
赵惟吉手里的酒坛子和木匣子全撒了。
他跑过去。
什么城府,什么算计,什么伪装,全被两个月的分离和一场刀口舔血冲的干干净净。
他一头扎进陈氏怀里。
陈氏跪在地上,双手在他身上到处摸,从脑袋到肩膀到后背到腿,手指按过每一寸骨头,确认底下的东西还完整。
跟赵匡胤凝香院那晚的动作一模一样。
赵惟吉鼻子酸的厉害。
天底下疼他的人,本能反应竟然是一样的。
陈氏摸完了,手停在他后脑勺上,眼泪哗的下来,声音抖的连不成句。
“两个月……两个月一封信都没有……”
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赵惟吉搂住她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
“娘,我回来了。”
陈氏抱紧了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声压在嗓子底下,闷闷的,怕被外人听见。
赵德昭站在三步之外,没凑上来。
他看着母子俩跪在地上抱成一团,嘴唇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眼圈红了但忍住了。
手里那支朱笔被攥的笔杆吱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