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六年八月初六,崇文堂。
赵惟吉到的时候,石贻孙已经在矮案前坐好了,正拿毛笔蘸水在桌面上练字。
曹璨坐在靠窗的位置擦拭一柄木制短剑,那是石守信上次兵法课上赏给他的。
赵普的孙子赵从谨缩在最角落的矮案后面,脑袋埋得很低,连眼皮都不敢抬。
赵惟吉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从谨的衣领上有一块拇指大的墨渍,像是被人故意蹭上去的。
他扫了一圈教室,赵德崇坐在对面的班列里,正跟身边的赵德明说话,嘴角挂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冷笑。
赵惟吉什么都没说,直接走到赵从谨面前坐下来。
“从谨哥哥,你衣服脏了。”
赵从谨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
赵惟吉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擦擦吧,别让先生看见了。”
赵从谨接过帕子,手指在发抖。
他才五岁,入崇文堂不到十天,就已经被晋王家的兄弟俩欺负了好几回。
赵德崇从来不会动手,只是让赵德明不经意间撞他一下,或者在他的墨碟里掺水,让他的描红全部糊掉。
赵惟吉把自己带的糕点掰了一半放在从谨面前。
“吃吧,我娘做的,昨日才送进宫来的,可甜了。”
赵从谨咬了一口糕点,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在这间教室里待了十天,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一句好话。
赵惟吉一边吃糕点一边小声说话,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从谨哥哥,你翁翁是不是不让你出门玩呀?”
赵从谨摇了摇头:“翁翁说最近外头不太平,不许我到处跑。”
赵惟吉歪着脑袋想了想。
“那从谨哥哥回家以后,能不能帮惟吉带句话给你翁翁?”
赵从谨眨了眨眼睛:“什么话?”
赵惟吉从矮案底下摸出一张裁得整整齐齐的巴掌大麻纸条,上面用稚嫩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从谨认字不多,只勉强认出了前两个。
蛰伏。
赵惟吉把纸条塞进从谨的袖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
“从谨哥哥回家以后,把这个给你翁翁看就行了,但是千万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
赵从谨紧张地攥住袖口,小声问:“为什么呀?”
赵惟吉笑了笑,笑容天真到让人心软。
“因为这是我们的秘密。”
上课的钟声响了起来。
徐铉走进教室的时候,赵惟吉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回了自己的矮案后面,手里握着笔,脸上一副认真听讲的乖巧模样。
他的心却在飞速运转。
纸条上写的字很少,一共四个。
蛰伏观虎。
赵普看得懂。
赵普必须看得懂。
这四个字不是安慰,是命令。
赵普罢相之后,晋王党没有放过他,朝中雷德骧的旧部几乎每天都在弹劾赵普留下的底层官吏,今天查这个县令的税账,明天翻那个主簿的考评,三司和御史联手搞了一场围剿。
凡是跟赵普沾过边的小官小吏,人人自危。
赵普在南郊甲等府邸里闭门不出,但赵惟吉知道,以赵普的性子,他撑不了太久。
这个老头心高气傲了一辈子,让他不还手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他不能还手。
现在还不是时候。
赵惟吉必须让赵普明白,忍耐是有期限的,期限到了,翻盘的机会自然会来。
这天下午散学的时候,赵惟吉特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曹璨从里面走出来,看见赵惟吉站在廊柱旁边,脚步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