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夜的梆子声从城墙方向传过来,闷闷的,隔着厅墙听不太真切。
赵惟吉放下酒盏。
他今晚喝得不多,银注子里的公使酒度数不高,顶多算微醺。
席上的气氛已经过了最松弛的那个点,又开始往回收了。
武将那列,石保兴坐得笔直,脸上的红是酒气还是方才那番话烫出来的,看不太分明。
文官那列,签判梁颢从头到尾只在被问到的时候开过口,每次应答完便重新坐回去,安静得像个影子。
赵惟吉的目光从王承衍身上扫过魏咸信,最终落回赵光美和石保兴。
他站起来了。
常服下摆被他随手理了一下,动作不重,但整个设厅里的声音在这个瞬间全都断了。
“诸位长辈与将军,今日接风洗尘,孤心里踏实。”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看了看王旦。
“岁末特支的银绢兵器,王旦已核实完毕。”
顿了一下。
他端着酒盏的手搁回案上,声调没变,劲儿却变了。
“明日一早,还请三叔翁与诸位将军同行。”
“孤要亲自去城外大营,宣慰我大名府的数万守军。”
设厅里没有人说话。
大厅的门扇半敞着,侧厅那边的声音也跟着断了。
赵光美的酒盏搁在案角,他没有端。
秦王看着赵惟吉站在主席前面,十六岁的年轻人,灯火在他脸上打出一层冷白的光,腰间那条玉带是冬日里唯一发亮的东西。
赵光美点了下头。
“好。”
就一个字。
散席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天雄军府的长廊上挂着灯笼,风一吹便晃。
赵惟吉走在前头,杨延斌和石贻孙一左一右跟着。
李沆和王旦落后两步,苗无棣更远一些,带着几个随从抱着太子的氅衣和手炉,碎步跟在最后。
石贻孙等走出设厅十几步了,才贴过来,嗓门掐了半截。
“石保兴回去肯定睡不着觉。殿下那句有戍所的刀生了锈,比当众打他二十军棍还疼。”
赵惟吉没接这个话茬。
“明天的犒军,你跟杨延斌把安排再过一遍。先宣诏,再散赏,最后孤要下营看兵。”
“下营看兵?”
石贻孙挠了一下鼻子。
“殿下的意思是,不在点将台上坐着,要往营房里头走?”
“不然孤跑这一趟干什么。”
风一大,话从嘴里出来就散了半截。
“骑了一路马,啃了两天干饼,就为了在点将台上坐半个时辰,说两句将士辛苦朝廷不忘的套话?”
石贻孙张了张嘴,那套太子理应在点将台宣慰少有深入营房先例的说辞到了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李沆在后面走着,听见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也没说出来。
王旦走在李沆旁边,余光瞥了他一眼,同样没有开口。
长廊走到尽头往左拐,就是给太子安排的客院。
石保兴的人已经提前把院子收拾过了,炭盆烧得旺,被褥是新换的,连门口的石阶都重新洗了一遍。
苗无棣带着人先进去检查了一圈。
赵惟吉站在院门口,仰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星星。
云层压得低,北风呼呼地刮。
明天多半是个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