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杭第七日,钱俶在王府内宅设了一桌家宴。
桌上四菜一汤,醋溜湖鱼、新茶清炒河虾、笋肉索面、油焖春笋,外加一盅莼菜羹。
钱俶执壶斟酒,笑道:“太子殿下连日吃大菜,今儿换口,都是家里的味儿。”
赵德昭接过酒盏,看了一眼桌面。
四个菜,一盅汤,器皿是寻常青瓷,连酒注都是酱釉陶胎的民间物件。跟接风宴那满桌秘色瓷一比,寒酸得换了个人。
可他端起盏来闻了酒香,不动声色。
这桌菜越随意,说明钱俶越想让他觉着亲近。
老狐狸。
“多谢大王美意。”
赵德昭浅饮一口,搁下盏子,目光落在那碟河虾上,“家常菜难做,比大菜更考手艺。大王费心了。”
话说得客气,可“费心”
二字轻搁在那儿,不算重,也不算全知道。
钱俶笑意不减,夹了一筷子虾仁搁进赵惟吉碗里:“小郡王尝,这虾仁是今早龙井寺旁的茶农送来的,配新茶炒的。”
赵惟吉乖巧道了谢,低头扒拉虾仁,吃得满嘴油光。
刚吃了两口,侧廊珠帘轻响,孙太真领着钱锦儿走了进来。
她一身素色罗纹褙子,鬓边只簪了支素银钗,上前对着赵德昭款福身:“太子殿下驾临,妾身不便在前厅待客,特来敬殿下一盏。”
她身侧的钱锦儿穿一身水绿小衫,梳着双丫髻,规矩矩跟着行礼,口齿清亮:“锦儿见过太子殿下。”
随即转向赵惟吉,又福了半礼,眼尾弯着,还偷偷抬眼瞟了他一下:“见过小郡王。”
赵德昭抬手虚扶:“王妃不必多礼,家宴不拘这些。”
钱俶摆手:“王妃听说小郡王在,特意让锦儿过来作陪,省得孩子坐不住闷得慌。”
说罢让钱锦儿坐到赵惟吉身侧的小凳上,侍女端来一副小餐具摆好。
钱锦儿坐定,先从袖里摸出个用油纸裹得齐整的小包,指尖捏着推到赵惟吉手边。
声音软乎乎的,眼尾还带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南海蜜渍橄榄,甜里带点咸。我阿翁让商船带回来的,你尝尝。”
顿了顿,又补一句:“你们北方少见这个。”
赵惟吉抬头冲她笑了笑,伸手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含糊道:“甜。”
心里暗道:来了。
递个零食,张口就点出吴越有海贸之便。“北方少见”
四个字,轻描淡写就炫了家底。
这点小心眼,跟她祖母孙太真一模一样。
席间话不多。
钱俶聊了两句杭州春汛,赵德昭应了几句江南水利。气氛松散得像真在吃家常便饭。
赵德昭知道,钱俶做事从来不会只有一个目的。
接风宴是亮家底,这顿家宴是亮“亲近”
。
可“亲近”
二字在政治上比“威压”
更贵,也更难接。接了就欠人情,不接就拂面子。
坐了约莫半刻钟,钱锦儿悄拽了拽赵惟吉的袖子,指尖指着院外方向,小声凑在他耳边:“院里的早绯桃开了,粉白的,比你们北方的桃开得早。我带你去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