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王府正殿比赵惟吉想的还要大。
三进院落,前殿迎客,中殿设宴,后殿是钱家内眷歇脚的地方。
廊柱上漆的是朱红,不像汴梁宫里那样厚重,倒透着一股江南特有的水灵灵的鲜亮。
殿前阶下列两排持戟甲士,站得笔直,甲片擦得能照出人影。
赵惟吉被赵德昭牵着走进正殿的时候,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
好家伙。
殿内分列三排宴案,案上摆的是正经越窑秘色瓷盘碟,从碟心到碟沿一色青莹。
每张案前搁一只银质酒注,注身刻着钱塘潮纹。
两侧乐伎抱筝持笛,调的是他没听过的曲子,轻快婉转里带着水声。
赵德昭居主宾位,赵惟吉坐在他下首。
屁股刚挨上锦垫,赵惟吉就注意到面前那只秘色瓷盘的光泽——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青中泛黄的次品,是正经的“千峰翠色”
,釉面匀净到找不到一个气泡。
他心里盘算:这一桌餐具,搁在汴梁的金银彩帛铺里,至少值五十贯。
整个大殿几十张案,光瓷器就过千贯。
钱家这是在用饭碗告诉大宋,我不差钱。
钱俶亲率文武入殿,以藩臣迎天使之礼恭候。
他年近五旬,身形清瘦,面色红润。
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缓,袍角纹丝不动,一只手虚虚搭在腰间玉带上,另一只手自然垂着。
“大宋皇太子殿下远道而来,臣已备薄酒接风,还望殿下不弃。”
钱俶的声音不大,咬字清楚,一口官话说得比汴梁人还规矩。
赵惟吉在心里把那个“臣”
字翻来覆去嚼了一遍。
面上全是藩臣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可语气里的分寸半点没松——不是卑微待罪,是平等待客。
这老狐狸,七十年的家底给了他底气,嘴上全认臣,心里守着自家这一亩三分地,半分不肯让。
赵德昭自然也听出了分寸,面上纹丝不动:“大王客气,此番奉父皇之命南巡,一路见吴越治下百姓安乐、市井繁华,足见大王德政。”
钱俶笑了笑,举盏相迎。
酒过三巡,菜上了一轮又一轮。
赵惟吉埋头吃他的,眼睛没闲着。
头一道上的不是寻常牛羊肉,而是一盘白煮鲜虾,虾壳泛着青光,肉质饱满到弹牙,旁边跟了一碟姜醋。
他在心里嘀咕:前一日傍晚明州渔人下网,连夜快船沿运河北上,今日一早入府。
这菜上桌的时候虾壳还泛着亮,保鲜做得极周全。
钱俶这一桌酒席,不是在炫富,是在亮家底:你大宋有汴河漕运的气派,我吴越有海路运河联动的底气。
赵德昭夹了一筷子醋鱼,入口细品。
鱼肉细嫩,带着海水的鲜甜。
他放下筷子,朝钱俶点头:“好鱼。”
钱俶笑道:“明州渔人前日下网,快船星夜兼程送来府中。臣常说,江南的好处不在金玉,在这一口鲜上。”
赵德昭应了一声“大王说的是”
,没接更多的话。
钱俶也不追着说,转到别处去了,聊起杭州的风物、春耕的安排,言语间对赵匡胤的恩德感念不绝,对太子的“代天巡抚”
推崇备至。
话术滴水不漏。
恭谨里藏着分寸。
从头到尾,礼数全足,实权半分没松。
赵惟吉啃着一块蜜炙鸡,暗道:钱俶这套搁后世就是教科书级别的谈判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