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死死捂住李大郎的嘴,脸色煞白,扭头连声向赵惟吉三人赔笑。
“哎呀不是、不是!当家的喝多了胡咧咧,几位兄弟千万别往心里去。”
赵惟吉咽下一口黍米饭,面色坦然,温声道。
“嫂子莫慌,我们都是汴京来的跑腿效用,人生地不熟,正想跟李押队打听点营里的规矩,好保命混饭吃。出了这扇门,谁也没说过啥。”
他又夹了一筷子炖烂的羊骨头,不紧不慢地嚼着。
这种怕,赵惟吉见得多了。
穿了甲能跟辽人拼命的汉子,脱了甲回到家,照样被一个虞候、一个差头拿捏得死死。
怕的从来不是刀枪,是上头那些想捏你就捏你的人。
李大郎挣开妻子的手,被柳氏这一通连拉带拽,酒劲消了大半。
他悻悻地闭了嘴,端起缺了口的陶碗仰头灌了一大口粗酒,方才那股子豪爽劲儿散了个干净,脊背也塌下去两分。
“营里没什么特别的规矩。”
李大郎闷声道,语气里带着疲惫,“听令,出操,巡街。遇上克扣,就当没看见。”
他夹了一块炖得稀烂的羊骨,边嚼边含糊着说起过往。
“俺早年在大名府司录司做贴司,管着文书归档。那时候年轻,性子太直,看不惯上峰贪墨常平仓的陈粮,更看不惯他们卡着战死军属的抚恤不发,当面顶撞了几回。”
李大郎冷笑一声。
“结果呢?人家随便找了个‘文书错漏’的由头,就把俺踢出来了。后来索性投了军。军营里好歹凭本事吃饭,操练巡防做好了,夜里睡得踏实。哪像当差那会儿,天天得琢磨官老爷的脸色。”
一旁正在擦桌子的李麦娘脆声接话。
“我爹就是骨头太硬,弯弯绕绕的学不来。我娘总骂他死心眼,可我觉得当兵挺好,省心。”
柳氏瞪了女儿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省心个屁!卡在个押队位置上五六年没动静,也就是你们爷俩心大!”
赵惟吉端着酒碗,拇指蹭了蹭碗沿粗糙的裂纹,将李大郎的履历一条条记下。
懂文书,知庶务,有底线,还能带兵。
在衙门里见识过那帮人怎么捞钱,到军营里又知道底下弟兄缺什么、苦什么。
这种在泥里滚过一遭的人,比京城里翰林院那些写得一手好策论的清流管用得多。
正是他接下来整肃河北路最需要的楔子。
正说话间,文铺外突然传来砰砰的踹门声。
“李大郎!死出来!”
几名州府差役打扮的人蛮横地撞开木门,大步闯入后院。
走在最后的是个军中虞候,满脸横肉,腰间挎着刀,斜着眼睛扫视院内。
柳氏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
李大郎一把推开板凳站起来,将妻女挡在身后。
“王虞候,休沐日不在营里,带人来俺家做什么?”
王虞候冷笑一声,指着李大郎的鼻子开口。
“做什么?救你的命!太子殿下已经到大名府了,这两日就要严查营务民风。上头特意吩咐,让你这根平日里爱尥蹶子的刺头夹紧尾巴做人,少管闲事少出头。真要冲撞了东宫的贵人,仔细你全家吃不了兜着走!”
赵惟吉坐在条凳上没动。
破旧的毡帽遮住了他的眉眼,他垂着视线,拇指慢慢摩挲着碗沿。
扯虎皮做大旗。
拿东宫的名头在底下敲竹杠,当孤是座泥菩萨,供在那儿好看,底下烧香还是烧纸全不知道?
柳氏反应极快,顾不得害怕,赶紧上前一步。
她的手抖得厉害,可话从嘴里出来却是滴水不漏——这套说辞她显然不是头一回用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铜钱,硬塞进王虞候手里,陪笑道。
“军爷提点的是,俺家男人粗笨,全靠军爷们照应。这点茶水钱,各位拿去暖暖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