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齐贤接过信筒,拆开两行字时已经拐进翰林医官院的回廊。
“刘院使!”
刘瀚刚在高案后坐下,屁股还没捂热,抬头见张齐贤冲过来,眉头皱起。
“吕相公不行了,现在就去吕府。”
张齐贤把信筒往刘瀚面前一递。
刘瀚扫了两眼,搁下手里正批的考核卷稿,起身从药柜里拎出随身药箱,边装银针边问了句。
“哪个吕相公?”
“参知政事,吕余庆。”
刘瀚装针的手停了一拍,没再多话,药箱一合往肩上一挎,两人出了医官院大门往城东赶。
暮色沉下来时,吕府所在的巷口已经不像宰辅宅邸,变成个军营。
两排殿前司禁军持御前仪仗肃立甬道两侧,金漆长戟的尖头映着天光,寒芒刺的人眼睛疼。
吕府正门大敞,门楣下悬着御前金字牌,巷口被武德司的人封的严严实实的,闲杂人等连墙根都靠不上。
张齐贤脚步慢下来。
他越过禁军的肩膀,看见府门内的黄罗伞盖。
御驾已至。
官家亲来,太子同行,皇孙随侍,这阵仗搁在寻常臣子府上叫恩宠,搁在旧疾缠身的老臣府上,就剩一个意思了。
送终。
刘瀚也看见了伞盖,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开口。
张齐贤掏出武德司银牌在门口亮了下,禁军让开半步,两人沿甬道快步入府。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内堂的门虚掩着,里头烛火昏黄,安静的能听见灯芯爆出噼啪声。
张齐贤在门槛外站定,先看见了赵匡胤。
老皇帝没坐正厅主位,坐在靠近内室的梨花木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的笔直,面色阴沉难看。
赵德昭立在侧后方,双手垂在身前,头微低,一言不发。
赵惟吉蹲在内室门槛内侧,两只手抱着膝盖,手指无意识的抠着门槛上的木纹,盯着内室帷帐后的病榻。
张齐贤赶紧行礼。
“臣张齐贤,臣刘瀚奉旨前来。”
赵匡胤的视线从内室收回来,落在张齐贤身上,停了会。
“进去看看。”
刘瀚提着药箱跨过门槛进了内室,帷帐掀开的瞬间,浓重的药气涌出来,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味道。
张齐贤没跟进去,他退了半步,站在廊柱旁等着。
赵惟吉抬起头,扫了张齐贤一眼,又转回去盯着帷帐。
一盏茶的工夫过去,刘瀚从帷帐后出来了。
他走到廊下,在张齐贤耳边压低声音。
“回天乏术。”
张齐贤的喉结动了下。
“心脉痹阻兼肺络虚损,到今日已经算强撑着了。”
刘瀚的声音压的极低,但在这种安静到死寂的厅堂里,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齐贤沉默了几息,看了看堂中的赵匡胤,忽然开口。
“有没有办法让吕相公清醒一阵?”
刘瀚狐疑抬头看他,最后还是开口。
“参附汤回阳,配合银针刺穴位,最多半柱香。”
张齐贤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正厅,在赵匡胤面前重新跪下。
“官家,臣与刘院使商议过了。”
“吕相公的病根已深,药石罔效,只能争取让他清醒片刻。”
赵匡胤的手指在膝盖上碾了一圈,指腹从左膝缓缓划到右膝,又划回来。
厅堂里没有人说话。
赵德昭的拳头在袖口里攥紧又松开。
赵惟吉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祖父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