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灵兽完全浮出水面之后,整座山坳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它的身躯比苏炎预想的更长,从头部到露出水面的部分已经有将近三丈,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鳞片,每片鳞片边缘都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像是被反复淬炼过很多次的旧铁。它的头部扁平,像一柄被压扁的铁铲,两侧各有一排细长的气孔,正随着它的呼吸缓慢地开合。它没有立刻攻击,只是静静地看着岸上那些人,像在用自己的目光清点眼前这道尚在持续延展的旧堤岸上,还有多少段尚未坍塌的砖石可供它下一步借力。
暗云和许植从他们藏身的那道岩壁后面走了出来。暗云的兜帽已经掀开了,露出一张肤色极白的脸,下颌尖瘦,眼窝深陷,像一盏被搁置了很久、快要燃尽的油灯。他朝食灵兽的方向伸出一只手,掌心摊开,一道暗紫色的灵力丝线从他掌心弹出去,朝食灵兽的头部缠绕过去。许植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攥着一只小布袋,布袋口已经解开,散出一股甜腻的草药气味,大概是想作为辅助手段。
那道暗紫色的灵力丝线落在食灵兽头顶,像一根烧热的铁丝接触到了湿木头。食灵兽没有躲避,它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辨认那道丝线是谁放出来的。然后它的身体忽然收紧了一下。一股浑厚的、带着腥气的灵力从食灵兽体内翻涌而出,沿着那道暗紫色的丝线反向冲了回去。那层灵力在暗云的掌心炸开,像一枚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开了束缚。暗云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岩壁上,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滑落到地面上。他的嘴角渗出一线暗红色的血渍。旁边的许植也弯下了腰,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只布袋子,布袋边缘已经被他自己揪得皱成一团,袋口松开了,那些草药碎末洒了一地。
【系统在苏炎意识里出一声带着旧账本合拢时特有声响的叹息:“强行契约一头即将化神的食灵兽,在它面前晃了晃自己那点储备——这不是契约,这是送货上门。”
】
食灵兽没有再理会那两个瘫在地上的身影。它把目光移回了岸上那些人身上,像在从一堆已经被分过类的新货物里,重新挑拣一遍它的进食顺序。苏炎抬手示意了一下。他旁边几道身影同时动了——他祭出那柄剑,剑身表面浮起一层赤金色的光纹,朝食灵兽侧面的鳞甲缝隙处刺去;灵汐站得稍远一些,她双手合拢,一道淡蓝色的水链从她掌间弹向食灵兽的尾部;顾今的阵盘在食灵兽脚下延展开来,几道银白色的阵纹同时亮起,像数条从不同方向同时收拢的旧丝线。食灵兽的动作停了一瞬。那几道攻击同时落在它身体的不同位置,虽然没有造成致命伤,但确实拖住了它的节奏。
局面看似控制住了。灵汐的水链缠住了它的尾部,顾今的阵纹在它身体下方形成了一层短暂的束缚,苏炎的剑刃在它颈侧那片旧鳞甲上留下了一道正在缓慢渗血的痕迹。一切都在朝预想的方向走——他们确实在一步步拖住它,把它堵在了岸上。食灵兽的头部微微抬了一下,像在它的身体深处重新校准一道已经太长时间没有使用过的旧回路。然后它的尾巴猛地一甩,将缠在尾部的水链甩脱了一半,但顾今的阵法还在持续收缩,苏炎的剑刃依然抵在它颈侧那片刚刚被切开了一道裂缝的旧鳞甲边缘。
它停住了。它的身体表面那层暗灰色鳞片正在以一种极快的节奏朝两侧张开,像一扇扇正在被同时推开的旧门,鳞片与鳞片之间的缝隙里露出底下那层暗红色的皮肉。一道低沉的、像从很深的水底涌上来的嘶鸣从它喉咙深处扩散开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朝四面八方同时推了出去。那道波纹冲击到几个人身上时,他们的动作同时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按住了片刻。然后它张开了嘴。
那个站在最前面的低阶修士,被一股吸力扯向食灵兽的方向。他手里的法器掉在了地上,整个人在半空中被那股吸力拉过去,像一枚被从旧案卷里抽出来的散页,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看清那道暗影移动的度。食灵兽的嘴合上了。那道暗影消失了,像一枚被从案卷里抽走的散页,留下一道还没干透的空白。食灵兽颈侧那道被苏炎划开的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愈合,鳞片重新合拢,像一层被重新铺平的旧瓦,连破损的痕迹都看不到了。它消化了。那些被他吞噬的修士,已经成了它新长出来的旧鳞片底下,又一层被新水覆盖过的底泥。
苏炎退后了一步。那柄剑还在他手里,剑身上的赤金色光纹依然亮着,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握剑的那只手正在微微收紧。他感觉到自己站在那道旧河床的边缘,脚下的淤泥正在以比他自己预想更快的度,被一层新涌上来的水汽重新覆盖。
【系统在他意识里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像在替一本被翻到页码已经泛潮的旧册子合上它最后一页还没干透的余音:“宿主,它刚才吞噬那几个人来修复伤口的行为,已经证明了它会在被压制时寻找补给。你必须想出其他方案,否则下一次它吞噬的,可能不止一个低阶修士。”
当前积分1242点。它已经完成了第一次补给。它的伤势正在以你们追赶不上的度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