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山路比预想的难走。那些被雨水冲刷过的泥土表面形成了一层光滑的薄泥,踩上去像踩在涂了油的石板上。苏炎走在队伍最后面,每一步都要多花一分力气才能踩稳。他的灵力储备还在恢复中,虽然伤势不重,但连续的战斗和施法让他的经脉处于一种微微紧的状态,像一件被反复拉伸过太多次的旧布袋,面料还够坚韧,但接缝处已经开始出现需要小心对待的细痕。
李悦走在中间,怀里的小灰已经清醒了,正探着脑袋左右张望。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偶尔会用脚尖试探一下前方的地面,确认泥层厚度再迈步,显然也很清楚自己目前的体力和防御状态。
李明翰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当。他走路的节奏保持得很好,但苏炎注意到他每隔一段路就会微微调整一下肩胛骨的位置,像是后背某处正在以他自己能接受的方式缓慢释放积累的紧张。那层紧张没有完全散尽,但已经被他自己压进了更深的地方,不会影响他继续往前走。
李悦在经过一段被雨水冲刷过的斜坡时,脚底的泥层比别处更薄。她的脚尖踩上去的时候,那层泥面微微塌陷了一小块,她的身体朝着左侧倾斜了大约两寸。苏炎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扶住她的左臂,稳住她的重心,等她重新踩实了地面才松开。他扶住她的时间很短,像在完成一段他已经在意识里练习过很多次、终于等到合适时机落地的旧动作,然后松开了,继续走他的路。
李悦站稳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把那句正准备说出口的“谢谢”
收了起来,换成了一个更轻的、不需要被单独归档的点头:“这段路确实滑。刚才那一步踩偏了。”
苏炎点了点头。两人又恢复了一前一后的站位,中间隔着一个身位。
然后他看见孔馨儿站在前方一棵被风刮歪的老树旁边,像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劲装,腰间的储物袋瘪了一半,显然她之前扔出去的那些东西确实消耗了不少存货。那棵老树的树冠在她头顶投下一片阴影,她站在阴影边缘与极光交界的位置,姿态虽然放松,但苏炎注意到她站的那块地面比她周围的地面更干一些,像是她已经在那里站了有一阵子,用灵力把脚下那一片潮气烘干了。
李明翰也看见她了。他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只是保持着他原有的节奏继续往前走,像是替那道已经被他标记过的旧边界,留出一道不需要被额外标注的间隙。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给苏炎额外递眼色。他只是在路过她旁边大约两丈远的地方时,把原本走在路中间的位置微微偏向了右侧,给苏炎和孔馨儿之间留出一段刚好够对话展开的距离。他的脚步没有停。
李悦也看见了孔馨儿。她侧过头看了苏炎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摸了摸怀里小灰的耳朵,然后抱着它快走了几步,跟在李明翰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把那棵老树和树下的身影留在了后面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
苏炎站在那棵老树前面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孔馨儿,又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下那片被她烘干的旧地面:“你还没走?”
孔馨儿把目光从李悦的背影上收回来,改而看着他扶过李悦的那只手:“你倒是挺会照顾人。”
她的语气听不出明显的情绪,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一段她已经确认过、但还没决定要不要翻开书签的旧段落,测量它的成色和分量。苏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那道他已经收回的力度,在某个他自己也未必能完全认清的刻度上,是不是比他预想的更持久地留下了一道隐约的痕迹。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我修的是无情道。不需要这些。”
孔馨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无情道?你一个会扶人的人,修无情道?”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他回应,转身沿着山坡另一侧的路走了。她的脚步不快不慢,那棵老树的轮廓在她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已经被她自己的步伐和转折彻底隔在了视线之外。她经过的那排灌木丛在她走过之后恢复了原先的姿态,像一层旧帷幕在她身后重新合拢,把那段已经被她测量过、但还没有被她封存的旧距离,留在了帷幕另一侧没有被标记的位置。
系统在他意识里开口,语气带着一层正在重新清点一份旧记录、确认它是否还有翻页价值的余裕:“她走之前看你的眼神,跟你之前见过的那几次不太一样。那层眼神比以前更短促一些,像是一页被她反复翻过多次但始终没有读完的旧册页,刚刚被她自己合上了。不过本系统还是建议你抽空好好跟她谈谈,免得她哪天因为误会做出什么事来。你收集的那些爱恨情仇卷宗,随便翻翻都能找到类似的例子——因为没说清楚而引的后续纠葛,比因为打输了而引的恩怨还多。”
苏炎在那棵老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翻了个白眼,在意识海里回了一句:“下次见到她,我会跟她说清楚。我修无情道,不需要这些东西。”
系统在他意识里出一声像是被旧茶润过喉咙才放出来的笑意:“你说你修无情道——那你之前收集那么多爱恨情仇卷宗做什么?又是织女、又是二郎真君、又是牛郎、又是孙大圣,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你说你不需要这些,可你收集它们的时候,比收集灵草还认真。”
苏炎没有接话。他转身沿着山坡的方向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步幅替那段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归档的旧距离重新标定它的折痕。那棵老树的阴影在他身后重新合拢,把他刚才站过的位置收进了树冠与极光交界的暗处,像一页还没有被彻底合上的旧册页,正在等待下一次被翻开的确切时刻。他在心里把那页旧册页的边缘轻轻地折了一角,然后把它放进了意识深处那张已经被标记过多次、但还没有被彻底封存过的旧抽屉里,继续往前走了。
【系统在他脑海里又补了一句:“宿主,你刚才那段‘修无情道’的说辞,她大概不信,但你也没有义务让她相信。缘分的事,顺其自然就好。你只要别为了证明自己的立场,在一段还没有完全形成边界的距离面前,用一道自己还没确定的旧刻度来丈量它的深浅。本系统会在旁边负责记录。当前积分1262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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