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明人弄出来的什么新奇东西?
这种能够奢侈地用如此透明之物镶嵌窗户、肆意采光的手笔,
再次无声地彰显着一种他难以理解的富足与技艺。
曹文诏似乎对使团成员们脸上难以掩饰的惊讶神色视若无睹。
他抬手示意,淡淡道:
“诸位远来是客,请先于此间歇息。
按我大明上国礼仪,已为诸位备下茶点。
朝廷天使片刻即到,届时自会相见。”
随着他的话音,几名衣着整洁的仆役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手脚利落地在使团成员座位旁的茶几上,
摆上了热气腾腾的盖碗茶,以及几碟精致的点心。
茶香袅袅,点心样式精巧,在这剑拔弩张的边关之地,
竟也恪守着待客的礼数,只是这礼数背后,是毫不掩饰的自信和居高临下。
图赖强迫自己从对建筑与窗户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对着曹文诏微微颔:
“有劳曹总兵。”
随即,他率先在背对窗户的那排座椅上坐下,示意其他人也依次落座。
众人默默坐下,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瞟向那透亮的窗户,
瞟向窗外那片井然有序的庭院,心中的波澜,远比面前茶杯中起伏的茶叶更加剧烈。
曹文诏不再多言,转身走到大厅上主位旁站立,
抱臂于胸,闭目养神,安静地等待着。
大厅内,一时只剩下轻微的瓷器碰撞声与压抑的呼吸声。
并未等待太久,厅外廊道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间杂着低低的衣物摩擦与玉佩轻击之声。
曹文诏倏然睁开双目,放下抱在胸前的双臂,整了整衣甲,面向厅门肃立。
只见一行人自厅外光线稍暗处步入这间明亮的大厅。
为者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
头戴乌纱,身穿绯色盘领右衽袍,前后及两肩各织有金色云雁补子,
这是正二品文官常服,但其气度雍容沉静,行走间自有一股中枢宰辅的威仪。
正是新任内阁辅,此行明国和谈正使,范景文。
紧随范景文身后的,便是那六位格外引人注目的人物。
他们亦身着各自身份品级的青色或绿色官袍,
补子纹样表明皆是御史、给事中等科道言官。
然而,与范景文的沉稳丰仪相比,这六人虽努力挺直腰背,
官袍穿在身上却仍显得有些空荡,显然内里身躯颇为消瘦,
脸颊亦带着气血未全复的清减。
尤其是杨涟与左光斗,当年俱是昂藏魁梧之士,
如今却似苍松经雪,身形单薄了不少。
但奇异的是,他们六人无一例外眼神精亮灼人,
面色因激动或别的情绪而隐隐泛着异样的红潮,步履虽不如武人矫健,
却迈得异常坚定,目光开合间仿佛能刺透人心,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历经极端磨难后愈加炽烈的精气神,与那略显嶙峋的身形形成鲜明对比。
再后面,跟着数位身着低品级官袍的随行属员、书记,皆低眉顺目,屏息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