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黄台吉内心受到冲击的,是他在这些鬼军官兵身上感受到的一种特质——真诚。
这种真诚,并非指待人接物的热情,
而是一种对自身职责、对所属团体、对上级命令近乎纯粹的、不加置疑的忠诚和投入。
训练场上,他们拼尽全力,对同伴的失误会毫不留情地指出甚至呵斥,但绝无背后算计;
休息时,他们可以互相开玩笑,分享食物,那种氛围,
是他在后金高层尔虞我诈、父子兄弟相互倾轧的环境中从未感受过的。
他本是读书人,深知“畏威而不怀德”
是驾驭蛮勇之辈的常理。
以往在后金,他也是如此驾驭部属,用权谋、利益、严刑峻法来维持统治和忠诚。
然而,鬼军的表现让他开始反思。
尤其是在他潜心研读钟擎所赐的新版《三国演义》之后,
书中对刘备以“仁德”
聚拢人心、诸葛亮“鞠躬尽瘁”
的描写,
虽然带有演义色彩,却与他亲眼所见的鬼军风气隐隐契合。
他意识到,或许有一种力量,比单纯的恐惧和利益捆绑更为持久和强大,
那就是建立在某种共同信念和目标之上的“真诚”
、“信任”
。
这种认知,促使黄台吉在整训赫图阿拉部队时,开始尝试注入一些新的元素。
他依然强调严明的纪律和残酷的训练,
但他也开始有意识地培养一种不同于以往的内部关系。
他更多地亲自到场观看训练,与普通士卒交谈,
了解他们的困难,尤其是在家眷安置后,他更注重抚恤;
在分配有限的物资时,力求相对公平,并严惩克扣军饷、欺压士卒的军官;
他反复向军官们强调,这支队伍是大家安身立命、报仇雪恨的唯一本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甚至将从《三国演义》中学到的一些道理,
用最浅显的语言向部下讲解,比如“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比如“赏罚分明,方能令行禁止”
。
他试图在这支以女真勇士和收编的倭人降卒为主的队伍中,
初步构建一种越部落血缘、更为紧密的、基于现实利益和共同命运的战斗情谊。
当然,黄台吉深知现实的残酷,他并未天真地认为能瞬间改变根深蒂固的习性。
当前的“真诚”
更多是一种手段,是为了凝聚力量、应对眼前危机的必要策略。
但这一点点的改变,确实让赫图阿拉的这支残军,
在凛冬中呈现出一种不同于沈阳八旗的气象。
站稳脚跟、初步掌控军队后,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摆在黄台吉面前:
他究竟要以何种名号、何种身份立足?
“八旗?满洲?”
黄台吉在寒冷的书房中冷笑,
“我去你大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