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知,毛文龙这个脓包,已经到了不得不挤的时候,
但如何挤,何时挤,才能不让毒血溅得到处都是,甚至引更大的溃烂,需要慎之又慎。
而黄台吉那边,补给必须立刻设法恢复,绝不能让他困死山中。
这个冬天,注定无法平静了。
孙承宗在书房内枯坐良久,炭火渐弱,寒意重新侵上脚踝。
毛文龙的狂悖,远他之前的预想,也远比《明鉴》中那几行冰冷的记述更生动、更具体,也更危险。
他想到了此时本应对东江镇拥有节制之权的登莱巡抚袁可立。
然而,袁可立如今的处境,恐怕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自天启三年下半年起,魏忠贤不知抽了哪根筋,开始大力支持袁可立整顿山东。
重建因“王化贞、熊廷弼案”
及后续党争而废弛的山东水师,
清理山东沿海卫所,稽查盐税漕运积弊……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牵扯极广、得罪人无数的硬骨头。
袁可立虽得“阉党”
名义上的支持,少了些掣肘,但具体事务千头万绪,面对的阻力依旧巨大。
这位老臣如今在山东怕是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
能勉强维持登莱对东江名义上的节制已属不易,
哪里还有余力深入过问、钳制毛文龙的具体行径?
真正让孙承宗感到山雨欲来、局势诡谲的,是京城的风向。
自“白面鬼王”
横空出世、纵横漠南以来,魏忠贤的举动,
就变得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也越来越……狠厉。
他对政敌的打击,不再局限于传统的“贪腐”
、“结党”
等罪名。
不知从何时起,京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开始悄然流传起各种针对文官,
特别是东林党人及其关联者的龌龊流言。
其内容之下作、细节之“生动”
,令人瞠目。
某位以清流自诩的翰林学士,被传与儿媳有染(扒灰);
某位致仕的前任阁老,年近八旬,却被爆出接连纳了两房年仅二八的少女为妾;
某部侍郎在青楼豪饮狂欢后竟赖账不给,被龟公追打;
更有某官员纵容家奴打死平民、强占田产,苦主血泪控诉无门……
真伪难辨,却传播极快,极广。
这些流言如同精心调配的毒药,不直接攻击政见,
却专攻道德私德,最能摧毁士大夫赖以立身的“清誉”
。
东林党“清流”
的形象迅崩塌,在许多不明真相的百姓乃至中下层官吏眼中,
成了虚伪肮脏的代名词,昔日门庭若市的东林书院,如今已是“臭狗屎”
,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齐、楚、浙等其他党派也未能幸免,多有中箭落马者。
朝堂之上,攻讦不断,人心惶惶。
更令人胆寒的是,魏忠贤这次清洗,不仅仅是对着外朝的文官集团。
他甚至对自己的“阉党”
核心也举起了屠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