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奏章,他搁下笔,走到窗前,望着黑漆漆的关外方向。
夜风凛冽,他心中算计更深:这“鬼军”
,可用其势,却绝不能容其近身。
宁远城参将府内,烛火摇曳。
祖大寿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里反复看着那份辗转抄录来的檄文。
与袁崇焕的振奋和孙承宗的凝重不同,他脸上没什么激烈表情,
只有一双精于算计的眼睛在字里行间来回扫视。
看到痛快处,他嘴角微微扯动一下,心里暗道:
骂得好!努尔哈赤这老贼也有今天!
这檄文要是能让建奴内部乱上一乱,或者让那些蒙古墙头草心生顾忌,
他祖家在锦州、大凌河一带的田庄、商铺就能多几分安稳。
鬼军和建奴狗咬狗,他乐见其成。
但很快,他眼神就变得谨慎起来。
这“白面鬼王”
和“鬼军”
,到底是群什么人?
能打下大同,逼死代王,如今又抛出这等诛心之文,实力和野心都不可小觑。
他下意识搓了搓手指,心里盘算着:
若是这伙人真能在关外搅动风云,重创建奴,或许……
或许可以暗中派个稳妥的人,试着搭条线?
乱世之中,多留一条路总不是坏事。
只要不留下把柄,就算朝廷也拿他没办法。
他祖家能在这辽西地界屹立不倒,靠的就是这份左右逢源的能耐。
可转念一想,他又警惕起来。
这鬼军行事太过狠辣张扬,完全不按规矩来。
万一他们真把天捅破了,引得局势彻底崩溃,他祖家几代人在辽西积攒下的基业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到时候,什么田产、商铺、军队,都可能化为乌有。
想到这里,他脸色沉了下来。底线很明确,谁威胁到祖家的根本,谁就是敌人。
这祖大寿,此刻竟打起了利用鬼军、为家族多铺一条后路的小算盘,
甚至幻想着将来或许能左右逢源,让祖家势力更进一步。
他觉得自己足够精明,能把一切都掌控在股掌之间。
可他哪里知道,他这点在明末乱世中练就的生存智慧,
在那位来自现代视一切腐朽势力为清算对象的钟擎眼里,简直幼稚得可笑。
他和他背后的辽西将门,在钟擎的计划里,早已被归为需要彻底扫除的障碍一类。
就在祖大寿还做着壮大家族、乱世称雄的美梦时,他全然不知,
一场足以将他连同他的家族美梦一同碾碎的噩梦,正朝着辽西大地,滚滚而来。
宁远城头,一个身着五品文官鸂鶒补子却难掩一身锐气的年轻官员,正凭墙远眺。
他便是宁前兵备道佥事、督师中军赞画李内馨,字耀先。
作为名将李如松之孙,他年少袭承门荫,更因聪敏果决、通晓兵事,
深受督师孙承宗赏识,破格擢升,常伴左右参赞机要。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将门虎子的英气,但此刻,这英气之下却压抑着沉重的愤懑与忧虑。
这愤懑,直接源于眼前这宁远城的两位实际掌权者,
袁崇焕与祖大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