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成公、卫穆公亲至会盟,面色凝重。他们身旁,季孙行父和孙良夫默默站立,一个拄着檀木杖,一个独眼蒙罩,在光鲜的诸侯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齐顷公也来了。鞍之战后,齐国国力大损,太后被掳,他日夜惶恐。此次楚国主持会盟,他迫不及待前来,希望借楚国之力,向晋国复仇。
“诸位。”
楚共王开口,声音还带着童音,但努力做出威严的样子,“晋国无道,恃强凌弱,伐齐辱使,天下共愤。今日我等会盟于此,当同心协力,共抗强晋,以卫周室,以安天下!”
“共抗强晋!以卫周室!以安天下!”
众诸侯附和,声音参差不齐。
盟书早已拟好,刻在青铜板上。内容无非是各国盟誓,共同对抗晋国,互相援助,不得背盟等等。
轮到签字时,鲁成公犹豫了。他看着盟书,又看看季孙行父。季孙行父微微摇头,示意不可真签。
卫穆公也在犹豫。孙良夫独眼中寒光闪烁,手握剑柄。
这时,楚国司马公子侧按剑上前,冷冷道:“二位君上,可是不愿盟誓?”
气氛顿时紧张。楚军甲士手按兵器,目露凶光。
季孙行父忽然大笑,笑声在寂静的会场中格外刺耳。
“司马何必急躁?”
他拄杖上前,“鲁国既然来会盟,自然愿盟。只是这盟书内容,可否稍作修改?”
“修改什么?”
公子侧皱眉。
“盟书说‘共抗晋国’,然则晋国乃周室宗亲,中原霸主,若公然抗之,恐失道义。不如改为‘共维周礼,以安天下’。如此,既不失盟约本意,又不授人以柄。”
公子侧看向孙叔敖。孙叔敖抚须沉吟,缓缓点头:“可。”
盟书修改,各国诸侯依次签字。轮到齐顷公时,他咬牙切齿,在盟书上重重刻下名字,心中暗自发誓:晋国,郤克,此仇必报!
会盟持续三日。期间,楚国大肆宣扬武力,检阅联军。千乘战车在原野上奔驰,尘土蔽天,声势惊人。各国诸侯看得心惊胆战,对楚国更加畏惧。
会盟结束后,楚国并未立即退兵。孙叔敖老谋深算,要等鲁、卫真正履行盟约——出兵攻晋,或至少与晋国断交。
但鲁、卫两国以各种理由拖延,今日说粮草不济,明日说国内有乱。楚共王年轻,渐渐不耐烦。孙叔敖虽然看出端倪,但见晋国确实没有动静,也只得暂时罢休。
十一月,楚国终于退兵。但临行前,孙叔敖对鲁、卫两国发出警告:“若背盟事晋,楚国必再来伐!”
楚军退去,鲁、卫两国暂时松了口气。但谁都知道,这和平是脆弱的。楚国随时可能再来,而晋国,必须做出回应。
消息传到晋国新绛,晋景公震怒。
“十三国会盟抗晋!楚国这是要置晋国于死地!”
景公将案上竹简扫落在地,“寡人即位以来,勤勉治国,尊王攘夷,何错之有?楚国蛮夷,竟敢率诸侯叛晋!”
郤克、栾书、士燮等重臣跪在殿下,无人敢言。
良久,郤克才缓缓道:“君上息怒。楚国此举,早在意料之中。如今关键是,我晋国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发兵伐楚!寡人要亲征,与楚国决一死战!”
景公怒道。
“君上不可!”
士燮急劝,“楚国新得诸侯,气势正盛。我若此时伐楚,正中其下怀。且冬日将至,天寒地冻,不利行军。不如暂忍,待来年春暖,再作打算。”
栾书也道:“士大夫所言极是。且我军新战疲惫,需时间休整。不如先固根本,再图外事。”
晋景公渐渐冷静下来。他也知道,此时伐楚确实不智。但这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难道就任由楚国猖狂?”
他恨恨道。
郤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君上,楚国可会盟,晋国亦可会盟。楚国可率诸侯,晋国亦可率诸侯。但会盟之前,需先立威。”
“如何立威?”
“楚国会盟,倚仗的是为齐复仇的大义名分。我晋国可反其道而行之。”
郤克缓缓道,“齐国无道,辱我使臣,我伐齐乃是代天行罚。今齐国虽败,但未向天子请罪。君上可派使者赴洛邑,向天子献上齐国俘虏,禀明伐齐之由。如此,晋国便是奉天子命,讨伐不臣。楚国会盟抗晋,便是抗天子,叛周室!”
此言一出,众人眼睛一亮。
“好计!”
士燮赞道,“如此,晋国便是正义之师,楚国便是叛逆之军。天下诸侯,当知所向。”
晋景公也转怒为喜:“就依郤卿之言!栾书,你速去准备,挑选齐国俘虏中身份贵重者,押赴洛邑。郤卿,你亲自去洛邑,向天子献俘!”
“臣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