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站起身,在舞女们的笑声和乐声中大步走回了内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烛火摇曳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院中的乐声没有停,舞女们也没有停。
琵琶声依然悠扬,笛声依然清亮,裙摆在青石地面上扫出轻快的沙沙声,像是什么都没有生过。
夜色更深了,范阳城在月光下安静地伏着。城墙上的火把还在噼啪作响,城中的酒馆还有几家亮着灯。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两下,沉闷而悠长。
福宅的大门一关,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才的热闹像是一场梦——朱放的大嗓门,张继的嘴皮子,姚师傅的豪迈劝酒,韩揆的冷幽默,陆羽一本正经地讲茶经被人打断后的幽怨眼神,杜院长微笑着看众人闹腾的慈祥模样——这些都随着门轴的转动,被关在了门外。
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的月光,满桌的杯盘,满树的桂花香,还有偶尔从厨房那边飘来的炭火余温。
桃儿站在院中,双手叉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她今晚喝了不少酒,脸颊红扑扑的,像是涂了两团胭脂。石榴红的裙子上沾了几点酒渍,鬓角的丝有些散乱,一支银簪子歪歪斜斜地挂在髻上,随时都要掉下来的样子。
但她的眼睛亮得很,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
这是她成为“福夫人”
之后的第一次待客。
茶仓的同僚、李氏商业的助手、兰香坊的老师傅、崇文尚武堂的院长——这些人,是她和阿福来到长安之后,一点点攒下来的“家人”
。
今天,他们主动要来自己和阿福的家里庆贺,必须摆上最好的酒菜,用最真的心意,宴请他们,虽然阿东带来了食材。
桃儿有些累,但心里头满满的幸福感。
阿福站在她身边,绛紫色的长袍上全是褶皱,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他的脸红得像是煮熟的虾子,眼神有些涣散,但嘴角一直翘着,翘得都快咧到耳根了。
“夫人,”
他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伸手去揽桃儿的腰,“你今儿个。。。。。。真好看。。。。。。”
桃儿被他揽得身子一歪,赶紧扶住他的胳膊:“你喝多了,站都站不稳了。”
“我没喝多。。。。。。”
阿福摇头,但摇头的动作让他更晕了,整个人往桃儿身上倒,“我还能喝。。。。。。再来一坛。。。。。。”
“行了行了,还来十坛呢。”
桃儿哭笑不得,架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先进屋,我给你倒杯醒酒茶。”
“不要茶。。。。。。”
阿福被她架着,脚步踉踉跄跄,“要你。。。。。。”
桃儿的脸一红,在他腰上轻轻拧了一把:“大花小花还在呢,胡说什么!”
大花正端着托盘往灶房的方向去,听到这话,抿着嘴笑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小花跟在大花身后,端着一摞碗碟,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老爷和夫人,脸上写满了好奇。
阿文和阿武已经在收拾桌子了。阿文搬着一坛空酒坛往后院走,阿武拿着扫帚扫地上的桂花瓣。
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四个下人身上,投下长长短短的暗影。
桃儿把阿福扶进主屋,让他靠在床榻上,转身就要出去。
“你先躺会儿,我去安排他们收拾一下院子。那些碗碟得分类放好,酒坛得送回兰香坊,还有烤肉架子——”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脚步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哎呀,我这裙子上被洒了酒,得换一件。。。。。。还有头,散了散了。。。。。。”
她抬手去扶簪子,簪子却一下子滑了下来,当啷一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