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放端起酒碗朝杜甫示意,“你今天可不能推脱,大家都等着呢。”
杜甫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放下了酒碗。他没有急着开口,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更深沉的夜色。夜风拂过他的衣袖,月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般。
片刻后,他开口吟道:
“战骨埋荒草,孤城落日寒。未酬平生志,空对月光残。”
他吟完时,院中安静了片刻。
连桂花坠落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投在墙壁上的影子跟着颤了颤。
陆羽在众人沉默中放下茶杯,开口了,声音带着茶汤般的温润:“今晚是福宅的喜事,就不提边关战场了。我来说个轻松的。”
他站起身,走到桂花树旁,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桂花。花瓣躺在他掌心里,小小的,黄黄的,像一粒碎金。他借着月色看了看手中的花瓣,吟道:
“桂子落阶前,月明人未眠。一壶茶似酒,今夜不须钱。”
朱放鼓起掌来,掌声在院子里格外响亮:“陆鸿渐,你终于会写像人话的了!以前你写的诗,每一都在说茶,我看都看烦了。”
陆羽不紧不慢地摇着折扇,扇面上写着“茶禅一味”
四个字:“我的诗写茶,你的诗写酒。茶和酒都是人间至味,你又何必非要分出高下?”
“高下?”
朱放端起酒碗灌了一口,“高下就是酒能醉人,茶能干什么?茶能让人撒酒疯吗?”
“茶能让人清醒。”
陆羽合上折扇,用扇子点了点朱放,“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正是需要喝杯茶的时候。”
朱放被他噎得没话说,转头看向姚师傅:“姚师傅,该你了!让他们这些文绉绉的人看看,什么叫实在人写的实在诗!”
姚师傅脸腾地红了,端着酒碗站起来,酒碗里的酒都洒出来几滴。他憋了半天,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跺脚,朗声道:
“烤羊真好吃,喝酒真痛快。今天不喝醉,谁也别想走。”
院子里安静了半息。
然后朱放笑得趴在桌子上,碗里的酒都洒了。张继拍着桌子笑得直咳嗽,脸都咳红了。连韩揆的嘴角都弯了起来,这还是今晚他第一次露出笑意。
阿福笑得直抹眼泪,桃儿笑得靠在了阿福肩上。
姚师傅看着众人笑成一片,自己也笑了,挠了挠头,头本来就有些乱,这一挠更是像个鸟窝:“我是粗人,写不出你们那些文绉绉的。”
“姚师傅,你这诗才是今晚最好的。”
朱放从桌上爬起来,举起酒碗朝他致敬,“言之有物!你看,烤羊确实好吃,喝酒确实痛快,今天确实不能喝醉——字字珠玑,没有一个字是废话!”
陆羽居然也端起茶杯向姚师傅示意:“姚师傅的诗,有《诗经》之风。《诗经》三百篇,无非是‘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你这,正是此道。”
姚师傅被夸得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陆先生这话我听不太懂,但应该是夸我吧?”
“是夸你。”
杜甫笑着点头,“陆羽说得没错。”
纪春接在姚师傅后面站起来。他为人低调,平时不怎么在众人面前显露。今晚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一些,站起身时还用手扶了扶桌子稳住身形:
“新宅添秋色,欢声满院中。莫问酒深浅,杯杯是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