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催我吗?”
雅尔腾撕下一小块羊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你是吼我。整个草原都能听见你吼我。有一次你吼得太大声,把隔壁部落的羊都吓得跑出了三里地,害得人家追了一下午。”
阿史德挠了挠头:“那能怪我吗?那羊本来就胆小。”
“羊胆小?你怎么不说是你嗓门大?”
“我嗓门大是天生的,额吉说了,我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就比别的孩子响,接生的嬷嬷都被我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我掉地上。”
阿史德得意洋洋地说,“这说明我身体好,中气足。在草原上,嗓门大是好事,隔着一座山头都能叫人。像你这样细声细气的,风一吹就散了,谁知道你在说话?”
两个人聊着天。阿史德依旧豪气云天,说起回纥草原上的人和事、说起这次来长安路上遇到的趣事,声音大得像是在跟院墙外面的人说话。
他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差点把桌上的茶壶打翻。雅尔腾赶紧把茶壶挪到一边,白了他一眼,阿史德嘿嘿一笑,声音稍微压低了一点,但没过三句话又开始高声大嗓起来。
他说起草原上那匹新驯的马,脾气倔得像一头驴,第一天就把他摔了个嘴啃泥。
说起部落里那个老萨满,预测今年冬天会特别冷,结果七月的草原热得能把人烤熟,老萨满的胡子都被自己点着了。
说起路上遇到的那个长安商人,操着一口蹩脚的回纥话,把“你好”
说成了“你胖”
,气得阿史德差点跟他打起来——我哪里胖了?我这是壮!
雅尔腾却已经变得温婉恬静,小口小口地吃着羊腿,偶尔插一句嘴,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她说那匹新马不是脾气倔,是你骑术退步了。说老萨满的胡子是自己烤羊腿的时候太靠近火堆烧着的,跟天气没关系。说那个长安商人不是故意的,人家是真的分不清回纥话里的“你好”
和“你胖”
。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句都怼在哥哥的肺管子上,把阿史德噎得直翻白眼。
自从上次在李府醉酒之后,回到自己的宅院,她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与之前的雅尔腾形成极致的反差——从前那个会在马背上跟哥哥比赛、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的小女孩,像是藏到了某扇门后面,很久没有出来了。
那扇门关得紧紧的,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只有偶尔在哥哥面前,才会开一条小缝,露出一点从前的影子。
阿史德说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妹妹。雅尔腾还在慢慢地吃羊腿,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有用不完的时间。
她把羊肉撕成细丝,一条一条地放进嘴里,嚼十几下才咽下去。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随着她的眨眼轻轻颤动,像是两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雅尔腾,”
阿史德的声音低了些,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像是踩在薄冰上,生怕一脚踏碎,“你……还在想他吗?”
雅尔腾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没有抬头,依然看着手里的羊腿,但目光明显变了,从平静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躲避什么:“哪个他?”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雅尔腾没有回答。
她把手里的羊腿放在盘子里,拿起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很仔细。一根一根手指擦过去,从拇指到小指,再到掌心手背,像是在擦拭一件精美的瓷器。
擦完了,她把帕子叠好放回桌上,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阿史德,金眸里带着一丝浅浅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