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惠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扇着风。
月娥喝完了牛乳,把空杯递给如雪,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往贞惠身上靠过去。
贞惠放下团扇,伸手扶住月娥的肩,轻声说:“困了就睡吧,别撑着。”
“贞惠姐姐,你别走。”
月娥半梦半醒地抓住贞惠的袖子,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含着一块糖,“你陪我睡。”
“好,我不走。”
贞惠在她身边躺下来,帮她把外衣解开,又把被子拉上来盖好。
月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贞惠的肩窝里,不到三息就睡着了。
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吹气,带着淡淡的牛乳香气。
贞惠侧过头,看着月娥的睡脸。烛光下,月娥的脸庞柔和而安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是蝴蝶的翅膀在歇息。
贞惠伸手,轻轻理了理月娥额前的碎。这段时间月娥特别嗜睡,有时候午膳吃完就能睡到申时,醒了吃了晚膳又接着睡。
李冶说这是怀孕近两个月的正常反应,但也可能是月娥心里焦虑。毕竟她年纪不大,头一回做母亲,很多事情都不懂,心里没底,夜里也常常惊醒。
所以李冶特意嘱咐贞惠多陪陪月娥。
她们两人年纪相仿,月娥刚满十七,贞惠十八,算是同龄人,在一起说话没有隔阂,也容易亲近。
贞惠性子温和安静,像一潭静水;月娥活泼好动,像一只小麻雀。两个人正好互补——月娥能学会贞惠的沉稳,贞惠也能习得月娥的活泼,一举两得。
李冶安排这件事的时候,贞惠心里是暖的。
她知道李冶在给她找事情做,让她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她住进李府以来,从最初的拘谨到现在的放松,从沉默寡言到主动跟人说话,从把自己当客人到把自己当家人,每一步都有李冶在身后推着她,像是母亲在教孩子学走路一样。
“贞惠姐姐……”
月娥在梦里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开了半边,一条腿露在外面,白白嫩嫩的。
贞惠笑了笑,轻轻把被子拉回来,盖住月娥的肩膀和露出来的腿。月娥又翻了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像是呓语,又像是梦话。
“睡吧。”
贞惠低声说,伸手在月娥背上轻轻拍着,像是哄小孩子。
廊下的灯笼熄了一盏。如霜在门外值守,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身上披着一件外衣,靠着柱子半闭着眼。如雪已经回房睡了,脚步声在回廊尽头消失了。
揽月阁安静了下来,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木鱼。
主院的厅堂里,烛火还亮着。
我、李冶和杜若围坐在桌边,每人面前放着一杯茶。
茶是陆羽今早去崇文尚武堂时路过李府,特意拐了个弯送来的,说是今年的新采的秋茶,虽然比不上明前龙井的名贵,但别有一番风味。
茶汤金黄透亮,入口醇厚绵长,回甘悠远,像是秋天的阳光在舌尖上慢慢化开。陆羽在字条里还特意附了一张纸,写着“此茶宜夜间独饮,不宜人多喧闹”
。
李冶看完了就笑,说陆鸿渐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讲究。“喝个茶,他能说出二十几种不同的喝法。什么水温要多少度,泡多久,用什么样的壶,什么样的杯,喝之前要闻几下……我听着都累。”
“他那是认真。”
我喝了一口茶,“他把茶当命根子,自然什么都讲究。他要是不讲究,他也成不了茶圣。这世上能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人,没有不讲究的。”
杜若在旁边接话,语气淡淡的,金眸里带着几分温和:“茶圣也要吃饭睡觉。他今早送茶来的时候,我问他要不要留下来用早膳,他说不用,他要去崇文尚武堂看朱放。他怕朱放把孩子们教坏了,还说不看着点,朱放能把学堂变成酒馆。”
我笑了:“陆鸿渐和朱放,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见面就吵,不见面就想。一个能说会道,一个闷葫芦,天造地设的一对冤家。”
“吵是亲,骂是爱。”
李冶放下茶杯,金眸弯弯的,“他们俩那样,比亲兄弟还亲。亲兄弟还打架呢,他们俩就是嘴上不饶人,心里都装着对方。你看陆鸿渐,嘴上嫌弃朱放,可哪次朱放有事他不是第一个到的?有一次朱放在乌程的雅集摔了一跤,陆鸿渐放下手里的茶就跑过去了,比谁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