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放想了想,觉得陆羽说得对,不情不愿地收了声,灌了一口酒。
宾客们陆续散了。
韩揆带着护卫们维持秩序,把喝多了的客人一个个扶上马车。陆羽和杜甫一起走,两个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朱放一个人骑着马,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嘴里还唱着不知道什么调子,跑调跑得厉害。
姚师傅和纪春也走了,老姚喝了不少,路都走不稳,整个人挂在纪春身上。纪春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外挪。刘徽跟着张继一起走,手里还拿着那本账册,像是长在手上了。
春桃和夏荷收拾着桌子上的碗筷,秋菊和冬梅帮忙。如霜如雪护着月娥回揽月阁,贞惠跟在一旁。云彩和云霞在后院烧水,灶膛里的火映着她们的脸,红彤彤的。
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只留下堂屋里的那对龙凤喜烛还亮着。烛火跳动着,映着窗上贴的双喜字,红彤彤的,暖暖的。
我扶着李冶上了马车。
“子游。”
“嗯?”
“今日,我真高兴。”
“我也是。”
马车缓缓驶出巷子,回李府去。夜风吹过车帘,送来桂花的香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时间的脚步。
红烛高烧,将偌大的新房映照得一片暖融喜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胭脂水粉的甜香,以及新家具、新被褥特有的干净气味。
桌上散落着未撤净的合卺酒盏、盛着干果蜜饯的碟子,以及那对已经燃了大半、泪痕宛然的龙凤喜烛。
阿福仰面躺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宽大婚床上,呼吸粗重,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身上那件大红的喜袍早已被他自己胡乱扯开,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领口也松了,露出一截结实的、泛着红晕的脖颈。
他双目紧闭,眉头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嘴唇时不时嚅动几下,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呓语。
“……喝!再……再满上!张掌柜……李老板……我阿福……敬诸位一杯!多谢……多谢捧场……”
“……东家……夫人……阿福……阿福谢谢你们……真的……谢谢……”
“……我有家了……我阿福……在长安……有家了……叫‘福宅’……嘿嘿……”
“……娘子……桃儿……我的娘子……真好看……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
断断续续的醉语,时而高亢,时而低喃,时而傻笑,将白日里那个精明干练、意气风的“福掌柜”
形象击得粉碎,只留下一个被喜悦、感激、幸福和过量酒液冲得七荤八素、最真实也最笨拙的新郎官。
桃儿早已卸去了沉重的凤冠和繁复的嫁衣,只穿着一身柔软贴身的红色绸缎寝衣,坐在床沿。
她散开了白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妇人髻,乌黑的长如云般披散在肩头背后,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
脸上精致的妆容也已洗净,露出一张清秀温婉、此刻却写满了心疼和无奈的小脸。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碗里是刚让外间值夜丫鬟熬好、晾得温热的醒酒汤,正用小银匙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送到阿福唇边。
“阿福哥,张嘴,喝点醒酒汤,喝了就不难受了。”
桃儿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带着安抚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