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她的脚,然后是她的腿,然后是她的身子,最后是她的脸。
她的金眸是最后消失的。
那两团金色的光在黑暗中亮了很久,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等什么。那目光里有不舍,有期盼,有某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然后,它们也灭了。
我在黑暗中坠落。
没有底,没有尽头,一直在往下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但我听不到声音。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我自己,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空。像是整个宇宙都消失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悬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不知道掉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远。
“老爷,该起了。”
一只手在推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一下一下的。
我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淡青色的帐子,晨光从帐子外面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给帐子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杜若的脸出现在帐子边上,秀梳得整整齐齐,用一个白玉簪别着。眼眸亮晶晶的,嘴角带着一丝浅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催促,也有几分宠溺。
“老爷,天亮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早就演练过很多遍,“今日是八月初五,阿福和桃儿的大婚之日。您再不起来,就要误吉时了。外面的人都到齐了,就等您呢。”
大婚。
我盯着帐顶看了几秒,脑子从梦境慢慢转回现实。方才梦里的那些画面还在脑海中盘旋——白,金眸,月光,还有那句“子游”
。每一帧都那么清晰,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梦里的那个人,是季兰吗?还是说只是我想太多?
我侧过头,杜若已经穿戴整齐了。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几朵白色的兰花,是李冶去年送她的生辰礼物,她说要留到重要日子才穿,今日穿上了。
头挽了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白玉簪,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清新而不张扬。
“几时了?”
我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感觉眼角有些干涩。
“卯时刚过。”
杜若从衣架上取了衣裳过来,伺候我穿衣,动作熟练而轻柔,“季兰已经在花厅了,桃儿那边也收拾好了,嫁衣穿好了,妆也化好了,就等您起来主持大局。月娥和贞惠都在桃儿房里陪着,春桃夏荷在帮忙整理嫁妆。”
我穿上衣裳,系好腰带,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头有些乱,眼睛有些肿,精神倒还好。太玄诀在体内缓缓流转,将一夜的疲惫驱散了大半,但梦里的那种恍惚感还在,像是身体醒了,魂魄还留在梦里。
“昨晚睡得不好?”
杜若站在我身后,从镜子里看着我,金眸里带着几分探究。她拿起梳子,帮我梳头,梳子从根滑到梢,一下一下的,力道恰到好处。
“做了个梦。”
我含糊地说了一句,没有细说。梦里的事,说不清,也不想说。
杜若没有追问。这是她的好处,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梳好头,穿戴整齐,我走出镜心园。晨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还有厨房那边飘来的炊烟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院子里洒了水,青石板湿漉漉的,在晨光下泛着光,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箔。几个家丁在搬桌椅,丫鬟们在廊下挂红绸,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今日的李府,跟往日不一样。空气里都有一种喜庆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让人忍不住想笑。
花厅里,早膳已经摆好了。李冶坐在主位上,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白挽了个高高的髻,插着那支赤金衔珠步摇,穿着一件绯红色的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芍药花。
她今日比平时多花了一个时辰打扮,整个人容光焕,金眸亮得像是两颗星星,在晨光中闪闪光。
“老爷来了。”
春桃在旁边通报了一声,声音清脆。
李冶抬起头,看着我,金眸弯了弯:“昨晚睡在镜心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