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口了,声音平静,语不快不慢,“我在李府住着非常开心,衣食住行样样妥当,夫人和老爷待我如亲妹妹,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至于何时回去……”
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讽刺。
“待二公子何时启程回范阳,便是我回去之日。”
严庄看着贞惠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思念,没有期待,甚至没有任何波澜。她的眼眸清澈见底,像一面镜子,照出的是别人的模样,不是自己的心事。
“公主的话,在下一定带到。”
严庄拱手,“公主保重。”
“严先生慢走。”
贞惠还礼,转身回了揽月阁。月娥朝严庄做了个鬼脸,也缩了回去,门“啪”
地关上了。
严庄站在揽月阁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跟着阿东往回走。
他一路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但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严庄再次回到书房的时候,酒菜都已经备齐了。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码在盘子里像一朵花;花生米炸得酥脆,金黄金黄的;拍黄瓜拌着蒜泥,醋香扑鼻;卤鸡爪酱色浓郁,一看就知道炖了很久。
兰香醉的坛子已经开了封,酒香在书房里弥漫开来,醇厚浓郁,混着桂花的甜香,让人闻着就想喝。
严庄也不客气,坐下来,举起酒杯:“多谢李大夫款待。”
说完,一仰脖子,一杯酒直接干了下去,干脆利落,一滴不剩。
他放下杯子,闭上眼睛,回味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还是李府这里的兰香醉最有味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满足,几分感慨,“范阳和长安虽然也能喝到,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也许是心境不同,也许是酿酒的水不同。同样的方子,出了李府就变了味。”
我微微一笑,给他续上酒:“严先生喜欢,可以常来品尝。”
“哦?”
严庄抬起头,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光,“这句话严庄记下了。李大夫可不要反悔。”
我举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出清脆的声响,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荡:“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好酒不怕晚,先生什么时候想喝,什么时候来就是了。”
两个人边喝边聊。没有聊安禄山,没有聊安庆绪,没有聊朝堂,没有聊天下大事。聊的是天南地北的趣事,说的是云里雾里的风月。
严庄说起他年轻时在扬州见过的奇人异事,说得眉飞色舞;我讲起在乌程时朱放闹出的笑话,笑得他直拍桌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酱牛肉少了大半,花生米只剩几颗,兰香醉已经喝了一坛。严庄的脸色红了,不是那种病态的红,是酒后微醺的红,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话题从天南地北渐渐收了回来,像风筝在天上飞了一圈,线终于绕回了手里。
“刚才闻听严先生今日不快,”
我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等咽下去了才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不知可为何事?”
严庄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喝。他看着杯中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着他的半张脸。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一圈又一圈。
“李大夫以为何事?”
他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做出思考状。书房的烛火跳动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那我就猜一猜,”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字一顿地说,“是不是范阳的家事?”
“范阳”
两个字,我说得重了些。不是刻意的重,是那种不经意间加重语气的重,像是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出“嘎吱”
一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严庄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几秒钟后,他微微点头,嘴角那稳重的笑意里多了一份别的东西。
“不愧是李大夫,”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严某人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