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头,手中的笔一顿。老姚回来了?这可比预定的时间早了好几天。
“快请!”
我放下账本,起身相迎。
书房门被推开,阿东侧身让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姚师傅。他穿着一身青布短打,风尘仆仆,脸颊明显瘦削了一圈,肤色也晒得黝黑亮,显然是这一路没少奔波。
但奇怪的是,他整个人精神烁烁,眼睛明亮有神,腰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竟比之前离开长安时显得还要年轻精神几分。
“老姚!”
我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辛苦了!这一路可还顺利?”
姚师傅给我行了个礼,脸上露出淳朴而真诚的笑容:“不辛苦、不辛苦!东家您看,我这身板硬朗着呢!走了这一趟,反倒觉得浑身是劲,连精神都清爽得很!”
我上下打量他,确实,他虽然瘦了些,但精气神十足,丝毫没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之态,反倒像是刚休完一个长假,整个人都焕然一新了。
“哦?”
我笑着揶揄道,拉着他往屋里走,“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你该不会是……在外面遇上什么好事了吧?莫不是要‘老树开花’了?”
姚师傅一愣,黝黑的脸上竟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他连连摆手,憨憨地笑道:“东家净拿老姚开玩笑!我这是……这是看到咱们酒坊分号越来越多,生意红火,心里头高兴!一高兴,人就有精神了!”
“真的就没有……”
我故意拉长了声音,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哪家的娘子瞧上咱们姚大掌柜了?准备给你说媒?”
“哎哟我的东家!”
姚师傅的脸更红了,急得直搓手,“真没有、真没有!我这把年纪了,又是个粗人,哪家娘子能瞧得上我?东家要是认识合适的,以后……以后倒是可以给我说道说道,不过……”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连忙侧过身,将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人让了出来:“您看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了,差点忘了正事。东家,今日我先给您介绍个人。”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姚师傅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此人约莫五十出头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身洗得白却整洁异常的灰布长衫,头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
他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眼神沉稳而专注,透着一股子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干练和从容。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自有一种沉静的气度,让人不敢小觑。
来人上前一步,对我拱手行礼,动作不快不慢,恰到好处:“草民纪春,见过李大夫。”
我点点头,还了一礼:“纪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脑海中却一直寻觅纪春的名字,好熟悉。
然而纪春并未立刻落座,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我,似乎在等待主人进一步的示意。这份沉稳,绝非寻常匠人所有。
姚师傅见状,笑着开口介绍道:“东家,这位是纪春纪先生,酿酒的老春……”
“你叫什么?”
我终于想了起来,猛地打断姚师傅的话,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眼睛紧紧盯着纪春,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
纪春被我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怔,他迟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清晰地答道:“老夫姓纪名春,字东轩。”
我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要凑到他面前,上下仔细打量着他,追问道:“你就是酿出老春酒的宣城纪春,纪东轩?”
纪春眼中的疑惑更浓了,他微微蹙眉,再次确认道:“正是老夫。李大夫……认识老夫?”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姚师傅、纪春,还有一旁侍立的阿东,三人都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我,脸上写满了问号,显然在等待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心里暗暗叫苦。我能怎么说?难道直接告诉他们,我是在一千多年后的历史书上看过你的名字,知道你是“宣酒始祖”
,你的“老春酒”
在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是后世考证唐代酿酒技艺的重要实物线索?这话说出来,他们不当我疯了才怪!
但我刚才的反应确实太大了,大到无法用寻常的寒暄搪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