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抬起头,眼中带着泪光,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知道。那丫头命硬,不会有事的。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她,想她刚来咱们家时的样子,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眼睛里全是害怕,看什么都躲躲闪闪的。”
她的声音变得温柔,仿佛回到了当年。
“我记得第一次见她,她就跪在我面前,头也不敢抬。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奴家没有名字,老鸨叫我秋月’。我问她多大了,她说十四。我问她愿不愿意留在我们家,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啊……我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的眼睛,明明是狐狸一样的眼睛,却全是恐惧,全是哀求。她说,‘夫人,您让奴家做什么都行,奴家会干活,会伺候人,您别赶奴家走。’”
裴氏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我当时就想,这还是个孩子啊。我家那小子,十四岁的时候还在外面惹是生非呢,她却在青楼里受了一年多的罪。”
杨国忠轻轻搂住妻子的肩膀,没说话。
裴氏继续说:“后来我教她女红,她笨,手指被扎得全是血眼子,可从来不叫疼。我心疼,说不学了,她就急,说‘夫人,您让奴家学,奴家一定学会,奴家不想做没用的人’。我只好继续教。她学得很慢,但学得很认真。她绣的第一块帕子,歪歪扭扭的,可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一直留着。”
“她还特别怕我,”
裴氏说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每天早上天不亮就来给我请安,晚上我睡了才敢回屋。我说你不用这样,她说‘夫人是第一个对奴家好的人,奴家怕做错事,夫人就不要奴家了’。这孩子,把我看得太重了。”
我看着裴氏,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看似普通的妇人,有着一颗金子般的心。
杨国忠轻声说:“夫人,秋月今天回来了。”
裴氏猛地抬头:“什么?她回来了?在哪儿?”
“已经回东宫了,”
杨国忠忙按住她,“她是来传递消息的,不能久留。”
裴氏眼中的光黯淡下来,但很快又亮起:“她还好吗?瘦了没有?脸色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杨国忠耐心地回答:“看着还行,就是瘦了点。脸色还好,精神也不错。她还跟我开玩笑,说再不接她回来,就要去醉仙楼见我了。”
杨国忠明显的说着善意的谎言。
裴氏笑了,笑中带泪:“这丫头,还是这么爱贫嘴。小时候就是这样,明明怕我怕得要死,还总爱逗我笑。有一次我头疼,她给我按头,一边按一边说笑话,我笑得头疼都不疼了。”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子游,你不知道,秋月那丫头,其实特别聪明。她学琴棋书画,学得比我请的先生都快。先生说她有天分,若是男儿身,考个进士都不成问题。可她偏偏是个女子,又偏偏命苦,落到那般田地。”
我点点头:“我听义父说了。秋月姑娘确实是个奇女子。”
裴氏叹了口气:“奇女子又怎样?这世道,对女子太苛刻了。尤其是她那样的,经历过那些事,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当年她住在我家,有几个所谓的贵妇人来做客,看到她,那眼神,啧啧,好像她是什么脏东西似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愤怒:“我当场就把那些人赶出去了。我跟她们说,秋月是我杨府的姑娘,谁再说三道四,就别进我杨家的门。”
我心中暗暗佩服。这个裴夫人,看着温和,实则护犊子得很。
杨国忠在一旁小声说:“夫人当年那气势,把那些贵妇人吓得再也不敢来了。”
裴氏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在外面名声不好,那些人敢那么放肆吗?”
杨国忠讪讪地摸摸鼻子,不敢说话了。
我看着这对夫妻,忍不住笑了。原来杨国忠在家里,也是个怕老婆的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