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我来此两年,从一介逃亡书生,到如今的三品大员,娇妻在侧,挚友环绕,家财万贯,似乎什么都有了。可我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即将崩塌的沙土之上。
我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杜甫不再流离失所,杨国忠“改邪归正”
,高力士似乎也多了几分人情味……可大势呢?
安禄山那十五万范阳精兵,史思明的铁骑,潼关的烽火,马嵬坡的白绫……我真的能扭转吗?
“老爷,崇仁坊到了。”
车夫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收敛心神,掀帘下车。李奉先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坊丁,快步跟在我身侧,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短刀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孩子,警惕性倒高。我心中暗笑,抬头看向前方。
原先的“xx绸缎庄”
牌匾已摘下,门面被重新粉刷过,白墙青瓦,显得朴素而整洁。门楣上方空着,那是留着题匾的地方。
门口原本摆着招揽生意的绸缎架子已撤去,换成了两块新制的木告示牌,此刻还空着,但可以想见,日后上面会贴上招生章程、课业安排之类的布告。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叮叮当当”
的敲打声、锯木声,还有工匠们中气十足的吆喝。
“小心些!这根横梁要打实了!”
“那边的窗框,对,就那个,再往左半寸!”
“灰浆!灰浆不够了!老刘,再去和两桶来!”
热火朝天的景象。
我抬步进门,迎面便是一个三十来岁、皮肤黝黑的精壮汉子小跑过来,身上沾着木屑和灰土,脸上却堆着笑:“李大夫!您来了!小人陈大,是鲁班坊这次的工头,东家吩咐了,这活计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陈师傅辛苦。”
我拱手还礼,目光扫过院内。
前厅原本的柜台货架已全部清空,空间显得极为开阔。七八个工匠正在忙碌:两人踩着梯子,在检查房梁榫卯;三人蹲在地上,用墨斗弹线,规划着隔断的位置;还有两人在修补墙角剥落的墙皮。地上堆着新刨好的木板,散着松木的清香。
“李大夫您看,”
陈大殷勤地引着我往里走,“按您和夫人吩咐的,这前厅隔出三间大教室,每间能坐二十来个孩子,敞亮!
窗户我们都重新做了,用的是上好的宣纸,透光,还防风吹破。墙面全用石灰水刷过,又白又干净,孩子读书不伤眼。”
穿过前厅,进入后院。这里变化更大。原本堆放杂物的角落已被清理干净,那棵大槐树下砌了一圈石凳,夏日可在此乘凉读书。
厢房的门窗都换新了,窗明几净。靠西墙还搭了个简陋的棚子,陈大介绍说是给孩子们雨天活动用的。
“这里,我们打算做藏书室。”
我指着东厢最敞亮的一间,“打几个大书架,摆上桌椅,孩子们课余可来此阅览。”
“好主意!”
陈大连连点头,“回头我给打几个结实的,保准用上几十年都不坏!”
正说着,一个正在刨木板的老匠人抬起头,擦了把汗,憨厚地笑道:“李大夫,您这学堂,当真不收钱就让娃娃们来读书?”
此言一出,院里其他工匠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看了过来。这些匠人多是苦出身,自己或儿孙都没读过书,对“学堂”
二字既敬畏又向往。
我笑了笑,朗声道:“老人家放心,这公益学堂,一不收束修,二不索孝敬,只要是适龄孩童,家境贫寒无力求学,皆可来此识字明理。笔墨纸砚,学堂提供,分文不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