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从辽东即将爆的战火,拉回到西北内陆的巩昌府。这会儿要是朝廷里有谁提起巩昌知府刘大直,估计不少官员都得皱眉头,觉得那地方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陕西全境乱成一锅粥,流贼像蝗虫一样到处窜,巩昌府卡在陕甘要道上,能有好?指不定哪天就被流贼淹了,或者干脆也冒出个“刘大王”
来。
可要是真有人能跑到巩昌府地界看一眼,保准惊掉下巴。因为这儿的真实情况,跟朝廷里大人们想象的,完全是两码事。
知府衙门后宅里,刘大直刚吃完晌午饭,正捧着一杯清茶,眯缝着眼靠在太师椅上消食。他脸色红润,比一年前王炸路过时胖了不止一圈,官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紧绷绷的。这日子,过得是真叫一个爽歪歪。
自打去年抱上了灭金侯王炸这条粗得吓人的大腿,他刘大直在巩昌府的地位,那就跟用铁水浇铸过一样,牢靠得不能再牢靠了。王炸走前,帮他清理了城内那些盘根错节、阳奉阴违的士绅大户,空出来老大一片宅地和店铺。王炸走后,又陆陆续续托人捎来些稀奇但高产得吓人的粮种(优化过的)。刘大直也不含糊,立刻在府城周边最好的官田和没收来的田庄里全种上。好家伙,那长势,那收成,把他这个见过点世面的知府都吓得一愣一愣的。仓库从来没这么满过,粮垛堆得顶到了房梁。
有了粮,心里就不慌。刘大直第一件事就是加固城墙。原来那些豁口、破损的地方,全部用青砖条石补得结结实实,该加高的加高,该挖深的壕沟重新挖深。城内青壮,愿意出力的,管饭,还给点工钱或者粮食。不愿意?城外流民多的是,只要肯卖力气,就有活干,有饭吃。这一下,不仅城防坚固了,还顺带安定了民心,吸引了大量周边活不下去的百姓来投靠。
人多了,荒地也有人开了,兵源更是不愁。刘大直从流民和本地良家子里,挑出身强体壮、老实本分的,编练了一支三千人的“巩昌新军”
。装备嘛,虽然比不上王炸的破虏军,但刀枪弓箭齐备,铠甲也凑合着每人弄了件皮甲或棉甲,关键是顿顿能吃饱,偶尔还能见点荤腥,士气高得很。教官是王炸留下的一些伤退老兵,练的就是最基础的队列、听令、放箭、守城。
这一年里,不是没有流贼打过巩昌府的主意。王嘉胤、点灯子那些大股的头目忙着往山西跑,可还有些中小规模的杆子,觉得巩昌府城高粮多,想来碰碰运气。结果呢?
来了几波,全在巩昌城下碰了一鼻子灰。刘大直的打法就一个——乌龟流。任你在城外怎么骂阵、怎么耀武扬威,老子就是不开门。你敢靠近城墙一箭之地,城头上立刻就是一片箭雨泼下来。流贼那点破烂装备和饿得晕的士气,根本扛不住。
有那狡猾的流贼头子,驱赶着掳来的百姓当炮灰,想逼刘大直就范,或者消耗守军箭矢。这一招在其他地方或许好使,可在刘大直这儿,完全没用。
刘大直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哭喊的百姓和被驱赶的人群,脸上半点波动都没有,只有冷笑。他对旁边的守将说:“看见没?这些蠢货!流贼让他们送死,他们就真来送死?老子城墙后面有的是粮食,只要他们掉头跑,或者干脆反他娘的,老子开门放他们进来,分地分粮!可他们呢?宁愿被流贼砍死,也不敢反抗,反而来冲老子的城?这是什么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确保周围官兵都能听见:“同样是死,被流贼杀是死,被老子射死也是死!可他们宁肯怕流贼,也不怕朝廷的王法,不怕老子手里的刀箭?不给朝廷卖命,反而去听流贼的,难道流贼的屁香些?自己死还要拉着别人垫背,就冲这一点,他们就罪有应得!放箭!给老子狠狠地射!射死这些糊涂蛋!明年清明,老子心情好,或许还能给他们烧点纸钱!”
命令一下,箭矢如雨。被驱赶的百姓成片倒下,后面的流贼见占不到便宜,也只能骂骂咧咧地退走。几次之后,再没有流贼敢来打巩昌的主意了。都知道这巩昌府的刘知府,是个油盐不进、心狠手硬、粮草还贼多的狠角色,惹不起。
刘大直这套“乱世生存哲学”
,当然不是他天生就有的。大半是受了王炸那套“实用至上”
、“力量即真理”
的作风影响。王炸用最直接粗暴的方式,给他展示了在这个秩序崩坏的世道里,什么仁义道德、什么官场规矩,有时候都比不上手里有粮、城里有兵来得实在。跟着王炸,他刘大直才从以前那个战战兢兢、生怕哪天被流贼或上司搞掉的普通知府,变成了如今稳坐钓鱼台、说一不二的巩昌土皇帝。
这不,前些日子,王炸从草原回来,路过陕西时,又派人给他送来了上百头牛,几百只羊!说是让他改善改善伙食,给新军和出力多的百姓打打牙祭。这份体贴和厚赐,把刘大直感动得不行,对着王炸使者离去的方向,恭恭敬敬行了礼。
他现在心里门清,自己这一身肥肉、满仓粮食、稳固城池、听命新军,乃至这条老命,都是拜灭金侯所赐。什么大明朝廷,什么崇祯皇帝,天高皇帝远,如今这世道,谁能让他刘大直和巩昌府活下去、过得好,他就认谁!
有时候夜深人静,刘大直摸着吃得滚圆的肚子,看着窗外宁静的巩昌夜景,心里会冒出个胆大包天的念头:要是哪天,侯爷觉得时机到了,想干点更大的事儿……比如,扯旗子?他刘大直估计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立马把巩昌府的库房打开,把新军拉出来,第一个跟着侯爷干!这大明江山,爱谁谁吧,反正他刘大直是铁了心,要跟着灭金侯这条大船,一条道走到黑了。跟着侯爷,有肉吃!
刘大直能考上进士,在那人才济济的大明官场里混到一府主官的位置,脑子绝对是够用的,绝不是傻子。他深知自己现在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也清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给朝廷的奏折,他每月按时写,按时,从不延误。
在奏折里,他当然会提自己如何“仰赖皇上天威”
、“将士用命”
,打退了流贼的几次进犯,保境安民。但他绝不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更不会大肆吹嘘。相反,他用了更多的笔墨,浓墨重彩地描述陕西局势是如何糜烂,流贼如何猖獗,百姓如何困苦,地方如何残破。
而他描述的重点,或者说他精心选择的“靶子”
,就是那些散落在陕西各地的藩王宗室。
在他的笔下,这些天潢贵胄、朱家子孙的形象,简直没法看。某某王爷,封地内民不聊生,依然强征暴敛,王府修得比城墙还高,粮仓堆得冒尖,却对城外的饿殍视而不见,甚至紧闭府门,连朝廷调粮助剿的文书都置若罔闻。某某郡王,不仅不出钱出粮协助官府,反而纵容家奴、庄头,与地方豪强、甚至与一些来历不明的人“过从甚密”
,在兵荒马乱中依旧歌舞升平,醉生梦死。他将这些藩王的所作所为,与高迎祥、王嘉胤等流贼头目“劫掠地方、不顾民生”
的行为相提并论,甚至暗示在某些方面,这些藩王对地方造成的危害,比流贼更甚——因为流贼是明火执仗的强盗,而这些王爷,是披着合法外衣、敲骨吸髓的蛀虫!
刘大直写这些,倒不全是诬陷。明末藩王宗室仗着特权,兼并土地、鱼肉百姓、逃避赋税、为富不仁是普遍现象,陕西尤甚。他只是选择了最触目惊心的事例(有些甚至是他暗中调查或搜集来的),用最能挑动皇帝神经的笔法,写了进去。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不断给崇祯皇帝心里那根对宗室不满的刺“加料”
,不断抹黑这些趴在大明躯体上吸血的蚂蟥,让皇帝对这些亲戚的厌恶与日俱增。
他这是要替王炸将来可能的行动铺路。刘大直不傻,他看得出王炸对大明没什么敬畏,对藩王宗室更没什么好感。如果有一天,王炸要对陕西这些藩王下手,无论用什么理由,朝廷的反应至关重要。他刘大直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自己“身处险地、忠君体国”
的地方官身份,不停地给崇祯吹风,把这些藩王形容成比流贼还可恨的国之蠹虫,让皇帝觉得收拾他们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肃清地方、巩固朝廷的“必要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