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船人记得越清楚,便越觉得眼下这片水面安静得可怕。
顾平从阵眼上把手拔了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焦黑,但紫金光芒还在上面缓缓地流动,正在从骨头缝里往外催生新的血肉。
他用左手扶住了自己的右肩。
刚才在水墙里冲过来的时候,右肩被不同的时间流扯了一下,肩胛骨已经错开了位。
他自己咬着牙把骨头推了回去,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闷在嗓子里的低吼。
澜奴收起蛇环的时候整个人都站不起来了,蛇环重新缩回她手腕上的那一刻她终于咳出了第一口血。
刚才在水墙里箍住船身的时候积在经脉里的淤血一直没有吐出来,现在一吐出来人反倒舒服了一些。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血蹭在了手腕上的青鳞蛇环上,蛇的鳞片被血一浸反而亮了几分。
曦月从船尾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拍,脸上那层月光似的冷白淡了不少,但她的脊背还是直的也没有让人扶。
她走到顾平旁边,目光从神羽舟的前方扫过去。
前方依旧是一片看不到边的大泽。
但和南城外面那片灰蒙蒙的荒凉水面不一样。
这里的天色已经变了。
头顶上那层压了整个南城的铅灰色云层已经散开了,换上了一片深得接近墨色的夜幕,夜幕上面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但远处的天边有一道很淡的青色光芒,像是天刚亮之前那个时辰的微光,一千年一万年都不会变的感觉。
他们似乎来到了亘古无垠的星空一般。
众人明白,这片时空已经和他们所处的南城大泽所在的时空不一样了。
他们完成了时间的穿越,成为了时代旅客。
大泽上的水雾还是浓的,但不再是南城外面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色,而是带着一种微微亮的水属性灵光。
雾气流动的度也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这方天地还在呼吸。
这时代是鲜活的。
突然。
前方雾里突然亮起了光。
最先出现的只有一点。
孤零零的一点,在雾的最深处忽明忽暗地闪着,船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盯住了那个方向。
然后第二个光点亮了,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光点从一开始的星星点点变成了成片成片的亮色,在浓白的水雾里沿着一条看不见的岸线铺开去,越拉越长越拉越密,最后烧成了一条绵延不知道多少里的金色灯河。
天也好水也好雾也好。
全都笼在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晕里头,和身后那片浓黑得能吞噬一切光芒的时间水形成了天与地的反差。
雾退了。
不对,不是雾退了。
是雾里的灯光越来越亮,亮到了能穿透雾层的程度,所以那层阻挡了视线不知道多久的白雾忽然就变得透明了起来,透明到站在神羽舟船头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前方到底有什么。
有一座城。
一座黑色的巨城。
最先撞进眼睛里的是城门。
一道高过百丈的巨大黑色城门,城门上的每一块城砖都大得像一间小屋子。
砖缝里头长满了黑褐色的水苔,水苔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城门下的石台上,每滴一滴都会激起一小圈雾气。
城门两旁的老城墙往两边绵延出去,城墙的高度在雾气里忽隐忽现。
墙头上立着的旌旗早就被风和水侵蚀得只剩下骨架了,但旗杆还稳稳当当地插在石缝里头,在大泽上刮过来的长风里出呜呜的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