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看怒哥,也没看那黑洞,只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笺。
纸色微黄,边角磨损,却压得极平——显然早已备妥。
他指尖一捻,朱砂印泥无声浮现,拇指按上,重重一捺。
“啪。”
一声轻响,却比方才银焰落地更刺耳。
他将素笺翻转,背面赫然盖着一枚残缺印章:半枚“清源蛊宗”
篆字,另半边碎裂,露出底下更深的暗红印泥——正是大蛊师尸身被剥下衣袍时,从其贴身内衬夹层中搜出的私印残骸。
印痕歪斜,血锈斑驳,却真实得令人齿冷。
顾一白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死寂:“大蛊师伏诛,清源村蛊脉断绝,人籍崩解,祠堂无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嵩腰间束灵索,又掠过那卷《地契重录》初稿,“此村,今为阿朵所献‘投名状’——挂我顾一白名下,代管,代镇,代承。”
他唇角微掀,笑意冰凉:“陆执事若执意踏进这三寸界内……”
他指尖轻轻一弹素笺,纸页翻飞,朱砂印痕在残月之下泛出铁锈般的暗光。
“——便是越境劫掠。”
话音落,风未起,云未移。
可陆嵩袖中,忽有一物悄然微震。
他左手五指极缓地收拢,袖口垂落,遮住腕间一抹青铜冷光。
那罗盘尚未出鞘,指针却已在袖底无声狂跳——不是指向顾一白,不是锁向怒哥,而是死死咬住阿朵心口那枚温润玉丹的方向,嗡鸣如蜂群振翅,愈演愈烈……
雾没散,风却死了第二次。
陆嵩袖中那抹青铜冷光,终于挣脱布料的遮掩——一枚三寸罗盘悬于掌心,盘面非铜非玉,浮着层薄如蝉翼的青灰锈色,仿佛从古墓棺盖上直接撬下来的遗物。
盘心无针,唯有一道细如丝的幽银丝线,在死寂中疯狂旋转,嗡鸣声起初微不可闻,继而如蜂群钻入耳道,再后来,竟似千百根钢针在颅骨内刮擦。
它不指顾一白,不锁怒哥,甚至不屑扫过葛兰膝上那卷金纹渐盛的竹简。
它只钉着阿朵心口。
那枚鸽卵大小、温润如脂的玉质内丹,正随她呼吸微微起伏——可就在罗盘离袖的刹那,玉丹表面忽有极淡银芒一闪,不是爆,而是沉坠,像深潭被石子击中,涟漪未起,水底已暗流奔涌。
“化龙珠。”
陆嵩吐出三字,音如铁锤砸在冻土之上,“茅山镇山三宝之一,三十年前于‘雷火锻室’失窃,随《九锻引》残卷一同失踪——原来不是被盗,是被你藏进了蛊身圣童的肋骨之间。”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扫过阿朵按在刀柄上的右手,扫过她左掌虚按心口的姿态,最后落在她垂落的睫毛上——那下面,瞳孔深处一点银焰,未熄,未摇,只是更沉了。
“搜灵罗盘认主不认人。”
他左手五指骤然收紧,罗盘嗡鸣骤停,银丝线却猛地绷直,尖端直指阿朵左胸,“此物认的是‘龙息未蜕、真形未铸’的原始胎动——阿朵,你体内那颗,不是蛊种,是龙胎心核。”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向后一扬。
“轰隆”
一声闷响自牛车腹内炸开,非雷非火,是机括咬合的巨震。
四道金影自车厢暗格中弹射而出,足不沾地,踏空而行,甲胄覆面,肩甲镌刻“执法堂·镇煞”
四字,手中长戟寒光凛冽,戟尖吞吐寸许雷弧,落地无声,却震得祠堂断墙簌簌落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