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得越多,她的理智就越确信这一点。
可是,她后腰上的那条蛇还在。
隔着毛衣和打底衫,她能感觉到那条蛇的纹路贴着皮肤,像一枚无法消除的胎记。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麦田忽然被一片灰扑扑的、低矮的民房取代。
她知道临江县城快到了。
列车在临江站减速的时候,程青把帆布包从行李架上取下来,背上肩。
她站起来时,小腿因为坐久了有些发麻。车厢里的广播在播报“临江站到了”
。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还带着干冷灰尘和廉价小吃摊油烟味的风,扑面而来。
她走下了火车。
临江站的站台依然和四年前一模一样——旧水泥地,油漆剥落的天棚,站台上支着一个卖烤红薯的铁皮车。
程青穿过出站口,看到火车站外面的广场上停着几辆破旧的出租车,几个拉客的司机正蹲在车边抽烟聊天。
她站在广场边缘,深深吸了一口这座小城的空气。
县城比省城安静太多了。
省城是人声、车声、广告牌闪烁的霓虹光,而这里,连吹过的风都显得迟钝而悠长。
程青没有打车。
她背着那个灰白色的帆布包,沿着通往老商业街的那条路,一步一步地走着。
路两边还是那些老旧的房子,门口的铺子挂着褪色的招牌,卖五金的和卖早点的隔着一堵墙。
路边一家废品回收站的门口,一个老头正坐在小马扎上晒太阳。
一切都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
时间在这座县城里像被冻住了一样,停滞在2010年的初秋。
她走了大约十五分钟,脚步在商业街的入口处停了下来。
她没有拐进那条街。
她站在街口,隔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夹在两家老式小饭馆中间的三层小楼。
门头上那块黑底白字的木板招牌还在,依然用瘦硬的行楷刻着“刺青”
两个字。
旁边那行“纹身、清洗、穿刺”
的小字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她依然能辨认清楚。
门没有关。
一楼店面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程青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
她看着那扇半掩的玻璃门,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很轻微的加速,像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了一颗小石子。
她来不及把这颗石子捞出来,只能任由它沉下去。
她在想,季柏现在就在里面吗?
他是不是正坐在那张藤椅上翻着杂志,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他会不会抬头,透过玻璃门看到站在街口的她?
看到她剪短了头发,瘦了,换了衣服,却依然长着那双死鱼眼?
程青握紧了自己帆布袋的背带,用力吸了一口深春傍晚微凉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