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声
2oo1年2月14日,星期三,晚上七点。
陈默站在启明资本18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深南大道上的车流汇成红色的光河。情人节夜晚的深圳,空气里都飘着甜腻的气息——楼下花店的玫瑰涨价三倍依然售罄,餐厅靠窗的位置早就被预订一空,写字楼里加班的年轻男女也显得心不在焉。
但他此刻的心情与节日氛围格格不入。
下午的交易复盘会上,梁启明罕见地了火。不是针对陈默——自去年年底陈默拒绝参与那个“联合坐庄”
计划后,梁启明就再没给过他重要任务。这次火是针对整个研究部:一份关于某上市公司关联交易的分析报告,被梁启明扔在地上,纸页散落一地。
“这种废话也敢交上来?”
梁启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我要的是解决方案,不是风险提示!客户把钱交给我们,不是来听我们说‘这个有风险、那个要谨慎’!”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负责那份报告的研究员低着头,脸色煞白。
陈默坐在角落,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纸张。报告他看过,其实写得很扎实——那家公司确实存在关联交易过度、资金占用明显的问题。但正如梁启明所说,这份报告只有“诊断”
,没有“药方”
。而在这个市场上,很多时候客户要的不是真相,是如何在真相中赚钱,甚至利用真相赚钱。
散会后,陈默正要离开,被张凯拉住了。
“晚上喝一杯?”
张凯压低声音,“老地方。”
陈默看了看表——七点十分。他没什么约会,也没什么心情回家。“好。”
老地方是科技园附近的一家精酿酒吧,隐蔽在地下室,客人不多,音乐也放得轻。两人找了个角落的卡座,点了两杯Ipa。
“今天梁总火气真大。”
张凯喝了一大口酒,长出一口气。
“那家公司确实有问题。”
陈默说,“报告写得没错。”
“没错有什么用?”
张凯苦笑,“客户是那家公司第二大股东的朋友,本来指望我们出份‘积极看好’的报告,帮忙稳住股价。结果我们倒好,把底裤都扒了。”
陈默沉默。这就是现实——独立研究和商业利益,常常站在对立面。
“对了,你听说了吗?”
张凯忽然压低声音,“《财经前沿》那个沈清如,最近麻烦了。”
陈默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怎么了?”
“她最近在做一个系列调查,盯上了几家上市公司。其中有一家,背景很深。”
张凯左右看了看,“据说上周五,她那篇关键稿子被压了,没出来。”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张凯做了个“你懂的”
表情,“有人打了招呼呗。而且听说,她最近接到过‘提醒电话’。”
陈默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冰凉的玻璃杯壁凝结着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落。
“她写什么了?”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好像是关于关联交易和资金占用的。”
张凯说,“具体不清楚,但圈子里都在传。有人说她太较真,有人佩服她胆子大。不过这种时候当刺头,不是明智之举。”
酒吧里换了一歌,是norahJones的《dontknohy》,慵懒的爵士调子与此刻的话题格格不入。
“她会怎么样?”
陈默问。
“不知道。”
张凯摇头,“如果只是稿子被压,还算好的。就怕……算了,不说了,喝酒。”
两人碰杯。啤酒的苦味在口腔里蔓延开,陈默却觉得这苦味很合适——配得上这个夜晚,配得上这个消息。
二、办公室的深夜
晚上九点,陈默回到公司。
启明资本的办公区还亮着几盏灯——有几个研究员在加班,屏幕的光映在他们专注的脸上。交易室的门关着,但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人,应该是夜班交易员在看海外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