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來她們姊妹就不對脾氣,這下倒好,徹底單方面地結成了仇怨。
妙真在椅上給大奶奶二奶奶拉著說話,不知道說些什麼,她覺得是在笑著批判她。耳朵里嗡嗡的,仿佛天羅地網似的嬉笑,她忽然難以忍受,拼著尖利的嗓子哭出來,「還要我怎麼讓?還要我怎麼讓?!你們厲害,你們怎麼都不去管他,只把他推給我!給他討個媳婦、從此你們肩上的擔子就卸下來了,要死要活都憑我去,只要他是好好的,死活隨我!」
屋裡遽然似雷聲轟鳴間隙里的安靜,靜得惴惴的,不知所措。都以為雀香還有話要嚷,因為都知道她這幾年的苦悶遠不止這幾句話能概述得完全。
但她喊完這幾句就蹲到地上去了,把腦袋低在裙里,只看到她那還有些稚嫩的後腦勺在抖動,哭得泣不成聲。像只大雨中沒處藏身的雀兒。
未幾她跑了出去,回到房裡仍撲在床上哭。哭一陣,漸漸懊悔起來。才剛在那裡當著這些人大喊大叫,雖沒指名道姓罵誰,可誰聽不出來,是把黃家上上下下的人都沒放過。明日太太還不知要怎樣教訓她呢。給老爺知道,又怎樣呢?他們會不會休退她回家?
家是回不去的,這幾年,她爹娘因給她錯配了婚姻,一個推一個的錯,愈發吵得不可開交。這一吵,把成親幾十年的恩恩怨怨都彼此檢算了個遍,帳還扒不完,誰還想得起她?
第1o9章1o9番外·流年(四)
◎「要是生出個黃四爺怎麼辦?」◎
雀香想想後果是沒處可去,不由得不後怕。再顧不上哭了,忽然從床上翻起來,打發金鈴往上房去探聽消息。誰知金鈴不一時回來,領著幾個小廝把前幾日太太賞她的那副琉璃屏風也抬了進來。
一架綠琉璃台屏,摻著些鵝黃,上有芙蓉鳥雀彩繪,是前幾年人家送黃夫人的生辰禮。黃夫人一向鎖在庫中不捨得擺,上回說要賞她,多半是敷衍的話。卻在大鬧一場後給她抬過來。雀香摸著黑檀邊框,心裡總算覺得安定。
恰逢三個丫頭外頭領著四爺回來,四爺一見屏風就很喜歡,直繞著打轉,又笑又鬧。雀香把金鈴拉到臥房裡說話,「太太怎麼說?」
金鈴道:「我只在廊下問太太屋裡的丫頭,不想太太聽見我的聲音,叫了我進去,不但沒苛責,反問我你回來後怎麼樣。」
「你怎麼說的?」
「我就照實說,說你哭得厲害。太太就當著大奶奶二奶奶,妙真姑娘的面吩咐人隨我抬了屏風回來。囑咐我說:『回去告訴你們奶奶,我知道她也難,一家人誰不體諒她?趁她大姐姐在這裡,叫她好生鬆快幾天,四爺的事且不要煩她,叫趙媽媽多照管吧。』緊著問過了妙真姑娘,叫你這幾日搬到妙真姑娘屋裡去睡,這屋裡的事暫且不要你管。」
雀香那根快要繃斷的弦鬆弛下來,又不知道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妙真是客,早晚是要走的。她一走,她還得搬回來繼續照管四爺。此刻太太對她如此體諒,還不是為了要她往後任勞任怨,再沒話說。
但有什麼法子,眼下有一點好處就算一點,反正她註定是把一生葬送在了這裡。她忙吩咐金鈴替她收拾點日夜起座用的東西,逃似的往妙真那裡去。
妙真恰好由黃夫人那裡回來,進門就看見雀香在小隔間的榻上吃茶,和點翠說著閒話,旁邊箱籠上擱著一個小小的包袱皮。
先在那頭黃夫人就問過妙真的意思,想要她勸勸雀香。妙真本來是客,又是雀香的姐姐,還能說什麼?只能說:「正好呢,我還可以和雀香親親近近說幾日話。」
沒承望她人還沒回來,雀香先到了,急得逃難似的。
她笑著踅進去,打發點翠去瀹茶,坐下來打著緩解彼此間的尷尬,「你方才在你們太太跟前發了那通火,我還擔心你們太太回頭責罰你呢,誰知又叫人賞你東西,可見還是體諒你的苦的。」
難堪的場面一過去,雀香這會又不那麼恨她了,有些話也只能對她說:「體諒什麼,還不是要我往後安安生生伺候她那個傻子,這時候當著大家的面,先拿點好處堵我的嘴。」
「不管是為什麼,你總算免了一頓罰,還得了些好處嚜。」點翠進來,妙真剪斷話頭不說了,笑道:「你們家裡你比我清楚,臥房裡有張架子床,也有張羅漢床。我讓你睡大床,要不要把被褥換一換?」
雀香虛推,「我睡羅漢床吧,大姐姐還睡大床。」
「這是你家,你反還和我客氣啊?」
「原就該讓讓客人的嚜。」
話雖這樣說,她心裡卻想睡大床,隱秘地想著那床是良恭睡過的。所以妙真稍一堅持讓她,她就不再推了。妙真叫點翠換被褥,她又攔住,「還換什麼呀?難道大姐姐睡過的還不乾淨?我橫豎就睡兩三日,懶得費事。」
妙真也就依她,叫點翠將羅漢床鋪上。不一時良恭回來,還不知道這事,妙真另向他說明。當著雀香在這裡,不好做出依依不捨的樣子,便大大方方道:「黃夫人另著人給你收拾了間屋子,我叫點翠把你的衣裳收拾了幾件,一會就來人領你過去。」
良恭一聽就不高興,當著雀香也沒露出來,「那好,正好你們姊妹說說話,我也好清清靜靜把黃老爺的畫趕著畫出來,大爺二爺來往也方便。」
只得雀香一個人高興,也不輕易泄露,向良恭微笑著點頭,「真不好意思,叫你們夫妻分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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