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胡家夫婦聽見安老爺病重,好?不高興。不過胡老爺一貫面上?不帶出來,反坐在榻上?唉聲嘆氣,「前兩日好?看見好?好?的人?,怎麼就忽然如此了?真可見病來如山倒啊。」
胡夫人?只挑著眼梢問:「這銀子到底是借還?是不借啊?」
「借是當借的,她要借多少??」
「方才管家來說,她想?借五十兩,大概病得重了,狠要吃些日子的藥。」
胡老爺慢慢向榻圍上?靠去,心裡盤算著,五十兩也不是小數,借給了安夫人?,倘或安老爺一病不起?了,往後她一個婦道人?家,沒個進項,只怕還?不起?。可要是不借,親戚情面上?又很過不去。
正是兩頭作難,胡夫人?又道:「我看借她二十兩就算了,咱們?家沒那些閒錢。」
很好?,胡老爺暗瞟她一眼,這是他太太慳吝,可不是他小器。便向那等回話的管家擺擺手,「還?看我做什麼?就聽太太的,橫豎這個家裡,我是說不上?話。」
於是這般,只二十兩銀子打發了安家,轉頭又商議起?打發妙真還?鄉的事。
說到打發妙真回嘉興,較之打發安家,胡夫人?還?肯大方一點。畢竟如今官司打不成,是在妙真身上?才發了這一筆大財,補給她一點小錢也不算什麼。
次日使人?包了二百兩銀子,帶著雀香乘坐兩頂軟轎,特地往妙真那房子裡去了一趟。坐在屋裡,暗暗問了妙真好?些話,刻意要試探那兩日她到底是不是發了瘋症。
妙真只輕描淡寫地說:「是著了風寒,也是為父母逝世傷心的。如今已好?了,舅媽不要擔心。」
胡夫人?看不出什麼異樣?,便罷了,使人?把銀子拿進來給她,「這是二百兩銀子,你?要回嘉興,怎能沒有盤纏?況回去還?要安葬父母,都是要花錢的事。千萬不要跟舅媽推,把父母安葬後,還?回常州來,舅舅舅媽自然是你?的依靠。」
這一番言辭,反逼得妙真謝她,「多謝舅舅舅媽掛心。」
說著,她心竅一動,做出副為難臉色,不好?意思地笑起?來,「舅媽說得是,我這遭回去,花銷必定不小,家裡的房子早被朝廷查封了去,到了那頭,還?要現去租人?家的房子棲身。我怕,我怕這錢不夠使。」
胡夫人?領會意思,這是嫌二百兩少?了。心道這丫頭臉皮也厚了,心眼也多了,還?想?著趁勢要錢。不過胡夫人?前頭的話說得太好?聽,此刻也只能「好?到底」。
便笑說:「好?辦,舅媽家裡雖艱難,也不能委屈了你?。你?們?明?日動身,等我這裡回去,下晌再打發人?送一百兩來,就是現買房子也有寬裕的。」
妙真卻道:「買房子倒不合算,是要回常州來的。」
胡夫人?聽她還?是要回來和他們?打官司,心下那一陣歡喜落了空,面上?笑意又轉淡,「好?好?好?,如此我和你?舅舅也好?放心。你?在嘉興有什麼事,記得寫信來,我們?能幫襯的自然幫襯。」
妙真噙著一抹似有還?無的笑,起?身把這母女二人?送到門?上?。回來後就在屋裡呆坐了一會,把那包銀子翻著看了看。正好?良恭走到進來清算要打點的東西,她便叫他把銀子收起?來。
良恭拿起?一錠來掂著,「是方才舅太太送來的?」
她好?笑著點頭,「可不就是她?他們?扣著我的錢,送來些零碎,還?要我謝。我本來不想?要,可想?想?看,憑什麼不要?將?來和他們?打官司,贏不贏得了還?是兩說,此刻做什麼不要她多些?所以我又朝她要了一百兩。」
說話間,良恭已把銀子收了起?來,里外轉著檢點要帶走的東西,「我把屋子都查檢了一遍,就怕咱們?回去,這裡沒人?看管,生什麼意外。」
「我已經和廚房那吳媽媽商量了,把鑰匙給她,請她時常過來看看。」
這吳媽媽是邱綸為妙真找來的人?,提到此節,良恭不免想?到前頭嚴癩頭說的那些話。他早想?來問一問妙真,可不知緣何,怕真問出個答案似的,總耽擱住沒問。
妙真也沒說起?,覺得對?不住他,但卻沒有抱歉的名由。他們?之間,從沒有一種確切的關係,有的只是一線縹緲的情愫,一份心領神會的親密。要說抱歉,真是煞有介事,反倒不好?。
她這般想?著,走到妝檯前去坐,把午覺睡亂的幾縷髮絲理著。眼睛從鏡子裡暗暗瞟著,良恭仍在屋裡翻看那些箱櫃,一個亂忙的背影,分外沉寂。但那沉寂底下,又似暗涌著許多話。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卑鄙,占著一個人?的愛,又不願意在明?面上?承認這份愛。因為承認下來,就是要回報人?家的。
她早是一無所有,自前兩日發過一回病,更加覺得自己是個累贅。一個窮困中的人?,怎麼負擔得起?一個累贅呢?但又不捨得趕他走。眼下是最好?的,他不走,伴著她走在邱綸身邊,這是雙份的穩妥。她此刻也承認安閬對?她的指責,她的確是貪。
花信把要帶去的東西都打點在兩個大箱籠里,良恭打開看,看到那隻美人?風箏,便抬額看了妙真的背影一眼,笑道:「這東西帶去做什麼?」
妙真在梅花凳上?掉身,「這時去,冬天到,少?不得在嘉興耽誤到春天,可以拿出來放一放,怎麼不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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