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漪房看着瞬间焕发出光芒的妹妹,满眼欣慰,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语气温柔下来:
“既然都有主意了,我的小安大人,是不是该休息了?时辰可不早了。”
安陵容蓄起的气势被她这温柔一击打得一滞,精明的模样褪去,露出一点属于夜深的柔软与困倦,“……嗯。”
三人分别去简单洗漱,客房内只有两张床榻,自是安陵容与窦漪房同睡一张,莫雪鸢独自睡另一张。
待两人收拾妥当,在榻上躺好,莫雪鸢吹熄了桌上的烛灯,也合衣躺下,闭目养神。
漆黑的寂夜里,哪怕相对而眠,也看不太清对方的面容。视觉被剥夺后,其他的感官反而变得格外清晰。
窦漪房能清楚地听到窗外极远处隐约的梆子声,夜风吹过院中竹筛的细微沙响,以及……身旁之人清浅的呼吸声。
安陵容躺在她身侧,呼吸均匀绵长,似乎已然熟睡。
但她却久久无法入眠,贾请的话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里,让她无法安宁。
窦漪房沉沉一叹,无端怀念起她们刚入汉宫时的日子来。
那时,她们虽然如履薄冰,不得不在吕后的威压和宫闱的倾轧中艰难求存,但她和容儿之间没有隔着任何东西,她轻易就能触碰到容儿的心。
可现在……那个爱闹别扭、嘴硬心软的小女孩,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她们之间隔了万水千山无数的人和事。
她想补偿给容儿的安全感,容儿却好像根本就不需要了。
今晚她拉着容儿出宫,本来是想以姐姐的身份,陪妹妹好好玩一场。
就像寻常人家的姐妹那样,携手逛街,品尝美食,促膝长谈,畅聊深夜,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只做窦漪房和安陵容。
可是偏偏事与愿违。
容儿先是因为驺寅才定下用膳的雅间,接着就碰上华丰为难金王孙,牵扯出终陵侯府和薄昭背后的察举黑幕。
之后是贾请命格之变的预言,而吴王与刘襄勾结,又将另一重阴谋推到了她们面前……
仿佛所有人都在跟她过不去,不肯给她哪怕一个晚上与妹妹放松交心的机会。
窦漪房很难过,无力与怅惘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可她不想自己不好的情绪影响到容儿,容儿每天都要面对波云诡谲的朝堂,心思各异的朝臣,已经够苦够累了。
最终,窦漪房轻轻地拉起了安陵容放在身侧的一只手,贴在了自己的心口。
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用,只是徒劳地希望能通过这短暂的肌肤相贴,将自己的心意传递给妹妹。
她闭上眼睛,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裹挟着无尽的忧虑和爱怜,随着窗隙流入的夜风,悄然散落在寂静的空气里。
“容儿……”
她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如同梦呓,“他们不值得你花那么多心思……回到姐姐身边,好吗?”
“永远不要离开姐姐……”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安陵容眼睫微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并没有睡着,但不同于窦漪房的焦躁不安,她很高兴,高兴得想要哭泣。
姐姐,从来都是我抓不住别人,从来都是我去猜别人的心思,去算计别人的感情,去小心翼翼地维系那一点点可怜的牵绊。
我习惯了被抛弃,习惯了被权衡,习惯了付出十分也未必能换回一分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