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是晚上来的。天已经黑透了,院门被推开的时候白尾先站起来低吼了一声,然后认出了气味又趴下去了。三哥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瓶酒和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猪头肉,棉帽上落了一层薄雪,眉毛上挂着霜珠子。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推门进来,“老三,没睡吧?”
卓全峰正在灶台边上擦枪管,听见三哥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没睡,进来吧。”
三哥进了屋,把酒瓶和猪头肉放在炕桌上,脱了棉帽在门槛上磕了磕雪。他在炕沿上坐下来,搓了搓冻僵的手指头,“老三,跟你说个事。林场的宿舍楼定了,要两万块砖。”
卓全峰把枪管擦好了靠在墙边,也上了炕,盘腿坐在三哥对面,“两万块砖,你那砖厂能烧出来?”
三哥点了点头,“能,库存加上新烧的够。就是林场那边要得急,冬天之前得把砖送到,不然一上冻就运不了了。”
他说着把酒瓶拧开了,倒了两碗酒,推了一碗给卓全峰,“老三,陪哥喝一口。”
卓全峰接过碗没急着喝,“三哥你今儿来不光是为了说订单的事吧?”
三哥端着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老三,我当年瞧不起你打猎,觉得那是没出息的人才干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卓全峰,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酒,“我在砖厂烧了这些年砖,冬天烧窑夏天出窑,一年到头灰头土脸的,才慢慢明白一个道理——啥营生干好了都是营生,啥营生干不好都是瞎折腾。你把打猎打成了营生,我把烧砖也烧成了营生,谁比谁强呢。”
卓全峰端起碗喝了一口酒,“三哥你今天怎么了?说这么多话。”
三哥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乾了,碗底重重地顿在炕桌上,“没啥,就是想说这些话。”
兄弟俩蹲在灶台边上喝完了那碗酒,又各自点了根烟蹲着抽。白尾趴在灶台脚底下闻着猪头肉的香味流口水,虎子趴在白尾旁边,两条老狗的眼珠子在黑暗里亮晶晶的。三哥抽完了一根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捻灭,“老三,林场那批砖的活儿接下来之后,砖厂得添人手,我寻思着把屯子里几个闲着的劳力招过来,给他们口饭吃。”
卓全峰嗯了一声,“行,你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三哥站起来把棉帽戴上了,“行了,我回了,明儿砖厂还出窑。”
卓全峰送他到院门口,三哥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老三,过年的时候带弟妹和闺女们来砖厂吃杀猪菜。”
卓全峰说行,三哥转身走了,步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响,身影在黑夜里越来越小。
卓全峰关好院门回到屋里,胡玲玲从炕上坐起来,“三哥走了?”
卓全峰脱了鞋上炕,“走了。”
胡玲玲问,“他说啥了?”
卓全峰靠着炕柜,“说砖厂接了林场两万块砖的订单,过来报个喜。”
胡玲玲嗯了一声没再问,躺下来把被子拉好。卓全峰躺下来合上眼,窗外三哥踩在雪地里的咯吱声已经听不见了,远处砖厂的方向有一片微弱的橘红色光,是砖窑里烧窑的火光映在夜空中。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白尾趴在炕沿底下打了个哈欠,灶膛里柞木柴烧剩下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
过了几天,卓全峰路过三哥的砖厂去看了一眼。砖厂在屯子东头的一片空地上,一个半地下的砖窑用黄土和碎砖垒的,窑顶上冒着白色的水汽。三哥正带着两个工人在窑口出砖,刚从窑里掏出来的青砖还烫手,冒着热气,一排一排地码在空地上晾着。三哥看见卓全峰来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老三,你看看这批砖的成色。”
卓全峰蹲下来拿起一块青砖掂了掂,敲了敲,砖面平整,稜角分明,烧透了的青灰色,敲上去声音脆亮。“好砖。”
他把砖放回去,“林场那批活儿能干好。”
三哥蹲在他旁边,“这批砖烧了七天七夜,窑火没断过。我蹲在窑口守了三个通宵,就怕火候偏了出废砖。”
卓全峰递了根烟过去,“三哥你瘦了。”
三哥接了烟点上了,烟雾从嘴角升上去,“瘦点好,以前那身肥膘是闲出来的。”
他蹲在砖垛旁边抽着烟,看着远处码好的一排排青砖,“老三,你说我这砖厂能再撑几年?”
卓全峰蹲在旁边,“砖烧得好就有活干,林场宿舍楼盖完了还有镇上的房子,手艺在手里就不愁没饭吃。”
三哥把烟抽完了,“以前觉得你打猎是不务正业,现在想想,你跟烧砖一样,都是在土里刨食。”
卓全峰笑了一下,“我刨的比你深,我刨的是山。”
三哥也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我干活去了,你忙你的。”
卓全峰从砖厂出来往屯子里走,白尾跟在他脚边,虎子跟在后面。路过屯口大柳树的时候,几个蹲在树底下晒太阳的老人看见他喊了一声,“全峰,你三哥砖厂接了大活儿了?”
卓全峰说接了,“林场两万块砖。”
老人说,“你三哥这两年出息了,以前整天游手好闲的。”
卓全峰没接话,继续往前走。白尾在他脚边顛顛地跑着,尾巴翘着。他推开自家院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五丫六丫正在追着一只野麻雀跑,麻雀在柴垛和狗窝之间飞来飞去,俩闺女追得满院子跑,七丫福妹跟在后面跑。四丫蹲在窗台上画画,画的是一座冒着白汽的砖窑和三哥蹲在窑口出砖的背影。卓全峰蹲在门槛上看四丫画画,画上的三哥蹲在砖垛旁边抽烟,烟雾从嘴角升上去,跟砖窑顶上冒出来的白色水汽融在了一起。他把烟点上了,蹲在门槛上抽着,院子里闺女们的笑声和狗叫声混在一起,白尾在他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远处的砖厂方向,一排排青砖在暮色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兵。卓全峰把烟抽完了站起来进了屋,灶台上的锅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胡玲玲从灶台边上探出身子,“吃饭了。”
闺女们呼啦一下从院子里跑进屋,五丫六丫的鞋上全是泥,七丫福妹的裤腿上沾着草籽,白尾虎子挤在灶房门口等着掉下来的饭粒。卓全峰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白尾趴在他脚边仰着头流口水,他夹了一筷子菜扔给白尾,白尾一口接了嚼了两下咽了,继续仰头等着。灶膛里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把门槛上蹲着的人影拉得长长的,映在院子里的雪地上。远处的砖窑顶上还在冒着白汽,跟暮色里灰蓝色的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