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转身,和郭孝低语了两句。郭孝点点头,退到一旁。
“田镇长,你的事,我记下了。同源号那边,我让人带话过去。明年棉花下来,按市价收。不过有个条件。你们镇上的账,得每季贴一回。不贴,不收。”
“这个不难。我正想把账往人前贴。有人怕看,我不怕。越看越清。”
“好。你坐。”
其他人一个个说。有说养羊的,有说修路的,有说和邻镇争水的。李晨不插话。只偶尔问一句。
等所有人说完,日头已经偏西。院子里的树影拉得老长。花无缺一直没露面。但后堂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露出一角青灰披风。
“天不早了。都去吃饭。明天清早,你们回各镇。把今天没说的、不敢说的,写成条子,交给唐王府来的人。不会写字的,找自己信得过的人代写。但得按手印。”
郭孝站起来。
“写条子做什么?”
一个年轻镇长问。
“算账。你要什么,镇里缺什么,哪家给你使绊子。一条一条写清楚。唐王要看。看完了,才知道怎么帮。空口白话,风一吹就散。白纸黑字,才有人当回事。”
“那要是写了,被人知道呢?”
年轻人追问。
“来交条子的人,从后门进。我们的人单独收。不喊名。不登记。你只要交上来,就烂在我们肚子里。谁要是连这都怕,就别当镇长。回家种地去。”
年轻人不说话了。
人群三三两两散去。田氏走在最后。她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
“唐王,我能不能问一句话?”
“问。”
“白杨镇有个娃娃,前些天在镇口的大树上挂了块木牌。上头就四个字:王从何来。那娃娃今年才十一。他爹吓得把牌子摘了,把他锁在家里。娃娃不吃饭。说,镇长能选,王怎么就不能问?——唐王,这算不算犯上?”
李晨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说呢?”
“我不说。我想听唐王说。”
田氏站得笔直。
“王权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一家的私产。你今天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花家开恩。是因为楼兰人愿意选你。王从何来?这四个字,不是刀。是问。问的人越多,说明活的人越多。活人问路,走不错。死人闭眼,才不同路。”
田氏眼眶有些红。她低下头,用袖子飞快擦了一下。
“有唐王这句,我回去就让那娃娃吃饭。就说,唐王都认了。你的牌子没写错。”
“再带一句给他。”
“唐王请说。”
“把牌子挂回去。怕摘的人,才怕人看。天下的事,只要摆到日头下,鬼就藏不住。”
田氏重重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很重,踩在青砖上,像把什么碾实了。
后堂的门开了。花无缺从里面走出来。她一直站在门后。
“怎么样?我这些镇长,还入得唐王的眼?”
“比我想的好。尤其是那个田氏。楼兰有这样的人,选举就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