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虎眼中凶光一闪,暴喝一声:“给我——死!”
这一刀,凝聚了他全身力气,陌刀划出一道森冷刺目的弧线,挟着凛冽劲风,如同晴天霹雳,当头劈落!
武田弘信想举刀去挡,可右臂早已酸麻无力,长刀举到一半,便觉手腕一软——
“咔嚓——!”
一声沉闷的钝响。
武田弘信只觉眼前一花,胸口、腹间、咽喉,同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意识便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他低头,看见那口陌刀,已连人带甲,将他整个人劈得几乎从中断开。
血如泉涌,喷溅而出,染红了马背,染红了脚下被踏碎的青石,染红了那一地残破的旌旗。
他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嗬嗬”
的怪响,血沫从嘴角涌出。
他僵硬地、缓缓地,从马背上栽落下去。
“砰——!”
尘烟溅起。
武田弘信仰面躺在废墟与血泊之中,双眼睁得滚圆,望着头顶那被火光映得通红的夜空,却再也无力合拢。
夜风呜咽,卷起他散乱的花白鬓发。远处的鹞鹰,又发出一声凄厉的“唳——”
,像是在为这扶桑最后的大将军,送行。
他征战沙场数十载,一步步从足轻小卒熬到大将军的位置。他以为,凭着自己这身本事、这份谨慎,定能守住这座城,守到扶桑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可谁曾想,仅仅一个多月前,他还是意气风发、统帅三军的大将军;今夜,他却像一条死狗般,躺在异国的废墟里,被人一刀斩落马下。
他不甘心。
他真的好不甘心啊!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第一次提着长刀上阵杀敌,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那一夜;
想起自己一步一步,踩着同袍的尸骨,从足轻小卒熬到旗本、熬到侍大将、熬到部将、熬到守护、熬到如今这大将军的位置,熬得两鬓斑白、满身伤疤;
他想起那些年征战的日子——冬天冻裂的手,夏天晒脱的皮,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无数次在雨夜里守着一座孤城;
他想起那些被自己亲手送进黄土的同袍,那些在自己刀下断头的敌将,那些或敬他、或惧他、或恨他的一张张面孔;
他想起出征前夜,天皇陛下赐宴,那金碧辉煌的大殿,那满朝文武艳羡的目光;他想起自己拍着胸脯,向天皇立下的誓言——“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誓守中州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可如今呢?
城破了,人……也亡了。
他这一辈子,争的是功名,搏的是富贵,图的,不过是从那泥沼一般的贱役里,爬将出来,出人头地,让列祖列宗、让妻儿老小,都能抬起头来做人。他以为,只要坐上这大将军的位置,便再无人能轻易取他性命。
他错了。
一柄陌刀,十合之内,便将他半生的荣光,连同这具血肉之躯,一并斩断。
他甚至来不及,再看一眼那远在故土、替他操劳半生的老妻;来不及,再听一声那淘气小子喊他一声“爹”
。
一股悲凉与不甘交织着,涌上心头。他费力地转动眼珠,望向那渐渐模糊的火光,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不……甘……”
最后两个字,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一滴浑浊的老泪,从武田弘信的眼角滑落。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